······
陆沉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他自己也常说。可从一个少了一只眼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听我一句。”老周说,“这话,我一般不跟人说。”
“你说。”
“你比我当年强。”老周说,“强,有时候是问题。”
“什么问题。”
“因为你会以为自己,扛得住。”老周说,“我当年也这么想,结果少了一只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天台上风大了一点,把他那句的尾巴吹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
楼下,是雾州的夜。灯火一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还有。”他说,“以后,你要是哪天觉得,自己扛不住了。”
“嗯。”
“来找我。”老周说,“别看报告。”
······
陆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从天台下来,要过一段很长的楼梯。楼道里灯坏了几盏,老周走在前头,脚步很稳。
陆沉跟在后头,看着他左脸上那块暗色的眼罩。
他忽然想,一个人的一半黑暗,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起身,站在老周旁边,一起看楼下的灯。
“老周。”
“嗯。”
“你的意思是,我身上那只,也会像你那只一样,一直长。”
“会长。”老周说,“长到什么地步,看你自己。”
“那要是长到,我认不出自己了呢。”
“不会。”老周说。
陆沉问为什么。
“因为到那一步,”老周说,“我会先动手。”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陆沉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老周带他,收他,看着他,不只是为了这行里多一个人。
是为了,在这个人万一走歪的时候,有个人,能把他按住。
天台上的风,又大了一点。
陆沉把领子竖起来。
“老周。”他说,“你是我的保险栓。”
老周愣了一下,笑了。
“你倒是不笨。”
“那栓子要是一直没用上呢。”
“那最好。”老周说,“我这只眼,就当白瞎了。”
陆沉问,那镜子里的老师,后来怎么样了。
“换回来了。”老周说,“我把他从镜子里拖出来的。”
“他记得多吗。”
“不记得。”老周说,“他说自己睡了一觉。”
“那面镜子呢。”
“碎了。”老周说,“每一块碎片,我都用布包起来,单独封的。”
“还留着。”
“留着。”老周说,“东西碎了,不等于它散了。”
他把茶壶收起来,拎在手里,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记着。”他说,“扛不住,不丢人。”
陆沉站在天台上,没动。他把两把椅子,慢慢推回桌子底下,摆正。
茶还在桌上,凉了。他坐回去,把那半杯凉茶喝了。茶是苦的,苦味留在舌根上,很久没散。
他看着楼下那片灯,一直看到很晚。
回去的路,他要一个人走。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全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