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约陆沉，是在守夜司的天台上。

天台上有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暖水瓶。老周泡了茶，给陆沉倒了一杯。

风从楼顶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的凉。雾州的夜，在他们脚下铺开，灯火一片。

“你上次问，我那只眼。”老周说。

“嗯。”

“今天跟你说说。”

陆沉没料到他主动提。他端起杯子，等他说。

······

老周把暖水瓶的塞子拔了，续了半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

他说，他二十年前进这行。那时候，守夜司还没搬进这栋楼，收容还叫“处理”。

把人送走，事就算完。

他喝了一口茶，说后来出了事。

他处理的第一只怪谈，长在镜子里。

它只在夜里出现。谁在镜子里跟自己对视超过三秒，就被换走。

换进来的那个，跟本人一模一样，说话、走路、连生气的样子都对得上。家里人看不出，同事看不出，连当事人自己，有时都分不清。

出事的，是一个中学老师。他发现不对，是因为他太太忽然开始怕他。

陆沉问他怎么办。

“我把镜子砸了。”

“砸了，它不就出来了。”

“对。”老周说，“它出来了，进了我的眼。”

······

陆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老周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只眼罩。

它在他眼里，住了三个月。白天看不见，夜里一闭眼，就看见它在里头照镜子。

陆沉问怎么弄出来的。

“我自己抠的。”

他说，那东西长得慢，一天长一点。他趁它还没长全，拿镊子，从眼角一点一点往外夹。

陆沉问疼不疼。

“疼。”老周说，“可比它长全了强。”

······

天台上有风，吹得暖水瓶的盖子轻轻响。

老周讲这段的时候，没看陆沉，看的是楼下的灯。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老周说，后来眼保住了，可也瞎了。那东西在他眼里住过的位置，一直在。隔一阵，它就痒，像是在提醒他，它还没走。

他把眼罩掀起来一点，让陆沉看。

陆沉看见那个眼眶，是空的。眼底深处，有一点很淡的灰。

那点灰，不动。可陆沉看着，觉得它在看他。

老周把眼罩放下。

他说，这些年，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摸一下那只眼。摸到是空的，才踏实。

要是哪天，摸到一点别的东西，他就知道，它又回来了。

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信仪器，也不全信。

他说，眼是他自己抠的，报告上写“处理完毕”。可他知道，它没完。

······

陆沉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报告上写着零，可他身上的东西，在长。

“你是说，收容，从来都不是真的收容。”

“对。”老周说，“你也快懂了。”

“那你为什么还收。”

“因为不收，它就在外头。”老周说，“在外头，它咬的是别人。收进来，它咬的是我。”

“这算什么道理。”

“没什么道理。”老周说，“就是，总得有人咬。”

······

两人坐了很久。

楼下的车流声，一阵一阵飘上来。谁家的窗户里，亮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这世上，大多数人这个时候，在吃饭，在看剧，在哄小孩睡觉。他们不会知道，头顶这栋楼的楼顶，坐着两个人在说怪谈。

老周忽然开口，问陆沉一个问题。他问，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他进这行。

“因为我坐了一把椅子。”

“不是。”老周说，“是因为那天，你第一反应，是去救老赵。别人碰到那种事，第一反应是跑。你第一反应，是往前走一步。”

老周说，这行里，能打的不少，能想的也不少。可像陆沉这样的，不多。

心里，还装得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