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没往孙拐子家直奔,先绕到老郑驴车边上蹲下来。老郑正拿麻绳缠车轴,见他来了眼皮一抬:“咋?”
“你这车再装半袋烟功夫,给孙拐子递个信儿——就说镇东头赵家想买两对河狸崽子,出三块银元一对,问他手里有没有货。”阿望把声音压得极低,“看他啥时候让去看货。”
老郑手一停:“三块一对?赵家疯了?”
“黑市价两块五到三块,我喊三块,他准动心。只要他松口让看货,我就能摸进他窑洞。”阿望从柴火垛后头提溜出个旧褡裢往肩上一搭,扮成收山货的,“你只管递话,别的甭管。”
老郑把麻绳往车轴上一勒:“成。你自个儿当心,孙拐子窑洞里养着几条细狗,生人靠近老远就叫。”
阿望点头,把灰核桃往袖口里一塞,绕镇子外头的土路往南坡走。孙拐子的窑洞在南坡半腰上,背靠土崖,前头拿碎石垒了道矮墙,墙根底下拴着两条细狗,瘦得肋巴骨一条一条的,见人就龇牙。
他没急着过去,蹲在坡上老柿树后头瞅了一袋烟功夫。窑洞口挂着草帘子,帘缝里冒白汽,里头正烧火。旁边空地上晾着几张没硝完的皮子,看毛色是河狸皮。靠崖根底下堆了七八个竹笼子,都是空的,笼门上还挂着碎草屑——刚腾出来不久。
他把灰核桃掏出来搁在手心:“闻闻,窑洞里除了河狸皮,还有啥?”
灰核桃褶缝对着窑洞口一张一合,忽然缩成个球:“里头有火,有烟,有河狸……还有那股香味,跟竹篓子里头一个样,可浓得多。窑洞后头还埋着一堆硬邦邦的壳片子。”
阿望手一紧。窑洞后头埋着壳片子?他正琢磨着,坡下头老郑的驴车嘎吱嘎吱上来了。孙拐子从窑洞里探出脑袋——矮壮汉子,圆脸盘上两道扫帚眉,腰上系条油布围裙,手上沾着血,刚剥完皮子。
“老郑?你咋摸这儿来了?”孙拐子拿围裙擦手,眼睛往阿望这边瞟。
老郑跳下车拿草帽扇风:“镇东头赵家托我捎话,想买两对河狸崽子,出三块一对。我说你手里可能有,顺道来问问。”
孙拐子眼珠子一转,嘴角往上咧了咧又压下去:“三块?赵家啥时候这么阔气了?”
“人家给县里送年礼,不差钱。”老郑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两半递过去,“咋样?有货没?”
孙拐子咬了口饼含含糊糊说:“崽子有几对,可前两天陈叔刚提走一批,剩下的都半大不小了。你要看货后晌来,我先把窑洞后头拾掇拾掇。”
阿望在坡上听得真切——后晌来,说明现在窑洞里有不能让人看的东西。老郑也不急,又扯了两句闲篇,赶着驴车晃悠悠走了。孙拐子站在矮墙边上目送驴车拐过坡弯,回头冲窑洞里喊了声“没事”,钻了进去。
阿望等了半袋烟功夫,估摸孙拐子放松了警惕,从柿树后头绕到窑洞侧面的土崖上趴着往下瞅。窑洞后头果然有个新挖的土坑,坑边散着碎壳片子,颜色发乌,拿手一摸还潮着——刚埋了没两天。他正想再看仔细些,灰核桃忽然在袖口里猛蹦了两下:“来人了,坡底下,俩骑驴的。”
阿望一骨碌滚到土坎后头。坡底下上来两匹驴,前头瘦高个儿穿灰布长衫,后头跟着个背褡裢的半大小子。瘦高个儿在矮墙外头喊了声“孙拐子”,孙拐子掀帘子出来一看,脸色当时就变了:“钱……钱二先生?您咋亲自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