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引】《营造法式》卷十六：“凡定水平，以木为槽，长二尺四寸，广二寸，高寸半，槽中贮水，置浮木于水面，木上立表，表端施版，版上刻分寸。凡造池沼、台榭、沟渠，皆先以水平测其地势高下，然后施工。水平之制，匠人传之，不失毫厘。”

【第一节】

老澡堂在福安里南头，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修表摊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进出。

招牌是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福安浴池四个字，漆皮翘起来像鱼鳞，远看还以为是福安鱼池。

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泡，灯罩积了一层灰，到了晚上亮起来昏黄黄的，照得门口那条水泥台阶都泛着油光。

台阶边角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碎砖，砖缝里塞着几个烟头。

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每周一换水周三检修，落款日期是去年冬天，纸边卷了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门楣上还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用白漆刷着营业时间，早六点到晚十点，中午不休息，字迹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门旁边靠墙放着一只绿漆铁皮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链条锁，锁头锈成了铁疙瘩，大概是存煤球用的，早就没人开了。

台阶底下有一条排水沟，沟沿上长了一层绿苔，水从沟里缓缓流过，带着一股肥皂水的滑腻味。

澡堂门口还立着一块水泥板，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水温，四十二度，字迹歪歪扭扭，旁边画了个歪嘴笑脸。

门里头的墙上钉着一排挂钩，钩上挂着几把旧伞，伞骨锈得发黄。

前台旁边那面镜子底下摆着一只搪瓷脸盆，盆里搁着半块肥皂和一把缺了齿的塑料梳子。

天棚角上垂下来一根绳子，绳头拴着个铁皮铃铛，门一开一合，铃铛就叮当响一声。我进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只空罐头上。大姐出去的时候又响了一下，铃铛摆了两摆才停住。

我是送完一单到隔壁修表摊出来，电动车还没发动，口袋里的旧铁器轻轻跳了一下。

不烫，就是跳，隔几秒一跳，比在图书馆那次急，比在广场那次闷。

我把车支在裁缝铺门口，往澡堂门口走过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汽味，混着肥皂和硫磺皂的味儿，还有一点老木头泡了水之后发出来的霉味。

门缝里飘出一缕白汽，在门槛上凝成小水珠，顺着木门槛往下淌，门槛底下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大姐从澡堂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塑料袋里装着毛巾和拖鞋，看见我站在门口，往旁边让了一下，说进去啊，里头还有位置。

推门进去，前台是一张旧课桌改的，桌面上摆着一摞塑料手牌，红绳拴着，牌面上印着号码，从001到048，缺了几个号，大概是丢了。

手牌堆旁边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押金二十，盒里塞着一把零钱，有几张五块的压在最底下。

前台后面坐了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收音机搁在一摞旧报纸上，天线抽出来半截，声音沙沙的。

他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说洗澡啊，男的二十，女的十五，搓背另算。

我说看看，他摆摆手说看什么看，进去就得收钱。

我说我不洗，找人。他哼了一声，说找谁，里头就一个老赵在泡澡，你找老赵？我说找柜子。他愣了愣，说柜子有什么好找的。

我没进去，站在前台旁边往里瞅了一眼。

更衣区在里头，两排更衣柜靠墙立着，灰绿色的铁皮柜，每扇柜门上钉着半个巴掌大的铝制号码牌，白底黑字，从001排到048。

头顶一根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把更衣区照得发青。

日光灯管旁边还挂着一根绳子，上面搭着几条旧毛巾，颜色发灰，分不清原来是白的还是蓝的。

有几扇柜门虚掩着，风吹过来微微晃，其中一个柜门晃了两下，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半寸。

柜子底下丢着一只拖鞋，鞋底磨得溜平，大概是哪个人洗完澡忘了拿走。旁边地上还有一小摊水，水面上浮着一根灰色的线头。

更衣区靠里的那张长条凳上搁着一摞搪瓷盆，盆底印着红双喜，盆沿磕得掉了瓷。

墙角还靠着一根拐棍，棍头磨得发亮，不知道是谁落在这儿的，上头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围巾。

更衣区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水槽，从澡堂门口一直通到排水沟，槽里流着细细的水线，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肥皂沫。

墙角堆着几只塑料筐，筐里塞着毛巾和拖鞋，毛巾湿漉漉地团着，散发出一股洗衣粉和蒸汽混在一起的气味。

前台老头听见响动，扭头喊了一嗓子，老赵，你柜门又开了。

里头应了一声，一个光膀子的老头从澡堂里探出头来，浑身冒着热气，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毛巾，说知道了知道了，这破柜门修了八回了，锁扣都换过两副了，还是自己开。

他走过来把柜门按回去，顺手拍了一下，柜门闷闷地合上了。

他转身往回走，没走两步，那柜门又弹开了。他又回来按了一次，这回用膝盖顶了一下，柜门合上了，但他刚一转身，咔哒一声又弹开了半寸。

他骂了一句，说这柜子成精了，回头得找个师傅来看看。

铁器在口袋里停了跳，温度升了一点。游戏界面从视野角落弹出来，匹配提示亮了一下。

【支线任务：汤镇水位】

【说书人匹配完成：北宋将作监属官 李墨。】

【任务详情：更衣区一排更衣柜号码牌反光角度异常，柜背嵌有一片北宋“汤镇”石片，为浴堂水位标定器残件。石片受澡堂湿气驱动缓慢偏转，反光角度正在逐日改变。若不在今日开门前用淘米水擦洗三处异常号码牌，湿气将沿柜缝上涌形成雾障，更衣柜自己开合，客人衣服被换到别人柜里。】

李墨的声音从前台旁边那堆塑料手牌后面传过来，带一点河南口音，语速不快，尾字往下压。

“你看见那排号码牌的反光没有？日光灯照上去，每块牌子的反光角度都不一样。有的亮有的暗，亮的那几块就是石片偏转之后把光聚到牌子上了。”

我回头，前台后面那堵墙上靠着一个半透明的人，穿一件深灰色圆领袍，腰上系一条革带，带上挂着一枚铜制的小水平仪，方框里灌着水，水面上浮着一根细木条。

他整个人映在墙上那面旧镜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前台老头完全没注意到。

镜子上贴着一张美发店的贴纸，贴纸翘了个角，露出底下另一张更老的贴纸，只能看见一个美字。

李墨走过来蹲在更衣区中间那排柜子前面，手指虚虚地点了三块号码牌。

“001、017、032。这三块的反光最亮，因为柜背里嵌的那片汤镇石片正好偏到了把光聚到这三块牌子的角度。石片每偏一度，反光就换一块牌子。你把这些牌子按顺序看一遍，哪块最亮哪块就是石片当前的位置。石片一直往一个方向偏，偏到极限的时候，湿气就从柜缝里往上涌。”

我蹲下来看那排号码牌。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斜着打下来，大部分号码牌表面是均匀的漫反射，白底灰字，模模糊糊的。

但001、017、032这三块不一样，牌面上的反光聚成了一个亮斑，亮斑的位置在牌面上慢慢移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盯着看几秒钟就能发现亮斑从中间往边上挪了一线。

我又看了几秒，001号那块的亮斑确实在动，像一片极薄的光在牌面上爬。

017号那块的亮斑比001号还亮一点，聚得更紧，牌面上白底黑字的号码被光斑盖住了一小截，0字的下半截看不清了。

032号那块亮斑最圆，边缘像用圆规画过，光斑正落在号码的2字上面，把2字照得发白。

铁器在口袋里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系统界面上任务说明下面又更新了一行小字：“淘米水可取自从隔壁裁缝铺后面的小厨房，老板娘中午焖米饭之前会淘米，淘米水倒在门口的塑料桶里，跟老板说一声就能舀。”

【第二节】

裁缝铺门口确实摆着一个白色塑料桶，桶里存着大半桶淘米水，水面漂着几粒碎米和一小片菜叶子，桶壁上挂着一层白浆。

我跟老板娘说舀一瓢水擦柜子用，她正踩着缝纫机给一条裤子锁边，缝纫机头哒哒哒地响，头也没抬，说舀吧舀吧，那水放了一上午了，再不倒就该馊了。她又补了一句，用底下那层，底下浓。

我蹲下去舀了一瓢，底下的水果然浓，白浆沉在底下，瓢一搅就泛起来，像稀米汤。

我舀了一瓢回到澡堂更衣区。李墨已经蹲在001号柜子旁边等着了，手里捏着一根从前台桌上顺来的竹签，虚虚地在柜门铰链旁边画了个圈。

“号码牌后面有两颗铆钉，铆钉穿进柜门铁皮，铁皮背面就是柜子的夹层。汤镇石片嵌在夹层里，用三颗铜钉固定在柜背板上。石片本身是块半透明的方解石，北宋将作监修浴堂的时候用来标定池子里的水位线，石片浸在水里的时候会随水温缓慢转动，转到某个角度就停住，那个角度对应的水位就是标准水位。”

李墨说话的时候，前台那边收音机里换了一段书，从薛仁贵跳到了杨家将，老头跟着哼了两句，端起搪瓷缸又放下。

我蹲在柜子前面擦亮斑，抹布抹过铝牌的时候能感觉到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腻，是澡堂子里多年积下来的水汽和肥皂垢。

017号柜门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是个抱鲤鱼的小娃娃，边角被水汽泡得发软，娃娃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032号柜子底下塞着一双旧布鞋，鞋帮压扁了，鞋底沾着干了的泥。

李墨从旁边拾起那根竹签，在柜门铰链缝里挑了挑，挑出一小团灰白色的毛絮，是毛巾上掉下来的线头，缠在铰链轴上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