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薄暮。章台宫后殿暖阁内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宫娥穿梭。

屋子中央只摆着一张缺了漆的粗木圆桌。铜锅里乳白色的羊肉萝卜汤顶着木盖，顺着缝隙往外咕嘟嘟地喷着热气。

嬴政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双最寻常的竹筷。他将锅底最肥的一块羊排夹出来，悬在半空顿了半息，越过扶苏那只捧着清汤的素瓷碗，径直丢进了嬴澈的粗陶碟子里。

“多吃些肉。”嬴政没看幼子，用竹筷敲了敲锅沿，“海边风大，你这身子骨若是到了胶东被吹出个好歹，格物院那摊子事谁来挑？”

扶苏眼观鼻鼻观心，小口抿着那碗寡淡的萝卜汤。

嬴澈咬着那块滚烫的羊排，烫得直吸溜。他一边往碟子里倒陈醋，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父皇放心，儿臣到了胶东，就在宝船底舱里架个铜炉子烤海蛎子。那海风就是刮得再大，也吹不着本公子的衣角。”

父子三人围炉而坐。殿外的风雪刮得窗棂啪啪作响，这顿饭吃得没有半点皇家气象，倒像是寻常关中老农家除夕夜的团圆饭。

桌上没酒，喝的是熬得浓稠的粟米粥。

“咸阳这摊子烂账，得有人盯着。”嬴政放下竹筷，拿起一块湿热的布巾擦净指缝的油污，目光如刀般落在扶苏身上。

“二月初一拔营，最快也得两个月才能回转。渭阳君那帮老骨头只是被禁足，胡亥虽然跪在太庙，但他背后那位中车府令的党羽还在内廷里当差。”嬴政冷声盘点，“春耕要调十万民夫，修直道费钱粮。桩桩件件，他们都能在背后捅软刀子。”

扶苏放下汤碗，挺直脊背。这几日内阁的折子堆得像小山，关中七郡的郡守天天在章台宫外哭穷要粮，他这个长公子的肩膀几乎要被压碎。

嬴政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外加半块雕着虎纹的青铜兵符，直接推到桌子中央。上面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血红刺目。

“拟好的旨意。”嬴政的声音穿透白色的水汽，掷地有声，“自二月初一起，长公子扶苏以太阿剑代行天子监国之权，总揽内阁、六部与关中三万卫戍军。镇国上卿嬴澈佩定秦剑随驾东巡，节制沿途郡县兵马与胶东水师，遇事皆可先斩后奏！”

扶苏眼眶泛红，双手捧起那卷圣旨与兵符。这不仅是监国，这是把整个大秦的后方命脉全都塞进他手里。大秦储君之位，此刻算是彻底坐实了。

嬴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的羊油，从怀里摸出三个被火漆封得死死的锦囊，一股脑拍在扶苏面前。

“大哥，这东西你收好。”嬴澈指着最左边的红囊，语气散漫却透着杀机，“宗室那帮老登要是敢仗着辈分闯宫门，你就开这个。中间那个蓝的，关中春耕要是缺水引渠，里面有连筒水车和沟渠翻新的图纸。至于最右边这个黑的……”

嬴澈停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狠意：“赵高的党羽要是有异动，直接拆开照办。里面附带了一份咸阳十二城门的水泥加固施工图。按图砌墙，半个月内，就算十万大军围城也啃不下咸阳一块砖。”

殿外，李斯和蒙恬隔着厚重的防风毡帘，听见里面的交代，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敬畏。有了水泥专营权和这三万驻军，扶苏的根基算是彻底成了铁桶。

同一时刻，城东太庙。

胡亥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手腕抖得连毛笔都握不住。一个内侍端着浆糊走进来，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胡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父皇连送驾的恩典都不给我？”胡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把抓起案几上的澄泥砚，狠狠砸在青砖上。

墨汁飞溅，溅了旁边监工的廷尉府军士一身。

那军士面容冷硬，连眼皮都没眨。他抬起穿着牛皮靴的脚，踢开碎裂的砚台，从怀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空白竹简扔在胡亥膝盖上。

“十八公子失仪毁损御物。依大秦律，加抄《秦律》五十遍。”军士按着腰间的长剑，声音邦硬，“写不完，今夜停水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