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亥时。

上卿府书房内，铜盆里的兽金炭烧得噼啪作响。嬴澈靠在铺着厚实软垫的太师椅上，双脚泡在一桶热气腾腾的艾草红花汤里。这几日连轴转，他这副尚未完全锤炼好的身子骨泛起阵阵酸痛。

公输仇抱着那截用红布裹着的精钢车轴闯进来时，带入了一股刺骨的寒风。

“把门关紧。”嬴澈连眼皮都没抬，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过一块干布。

公输仇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快步走到桌前，将那截沉重的车轴重重搁在紫檀木桌面上。

“公子传授的‘一车一匠三检制’，查出大篓子了。”公输仇咽了口唾沫，指着车轴中段一处看似完好无损的精钢表面。

“今日申时，属下带人对天子东巡的一号主车驾进行第二次底盘核验。按照您说的‘共振听音法’，属下用银锤敲击各处承重轴。其他地方声如洪钟，唯独这根主轴，声音发闷，就像敲在烂木头上。”

公输仇一边说，一边拔出腰间的短匕，用力刮去车轴两端封口处的黄色蜡泥。

借着书房明亮的烛火，嬴澈探过身子。

车轴表面光亮如新，但切开封蜡后的内芯，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窝一般的细小孔洞。那些孔洞四周，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刺鼻的气味。

“属下用您给的琉璃放大镜看过了。”公输仇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生铁冶炼时的气孔。这是被极猛烈的蚀骨水，从暗孔里灌进去，一点点把内芯生生蚀空了七成！”

“天子銮驾，总重逾五千斤。这根车轴若是不换，只要出了函谷关，在山道上颠簸个三百里，必会从中间齐刷刷断裂。届时车厢倾覆，后果不堪设想！”

嬴澈擦干双脚，穿上厚厚的绒袜，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车轴内壁那个最深的蜂窝孔洞里捻了一点白色结晶体。体内的神农本源随着意念悄然运转，触觉与嗅觉被放大了数倍。

一股极度尖锐的酸腐气味直冲脑门。

这是高浓度的硝石与胆矾混合提取液，在后世被称为“王水”的简易版本。这种东西提炼极其危险且耗时，放眼整个咸阳城，唯有掌控皇家命脉的内廷中车府和负责提炼丹砂的御药房，才有财力和渠道弄到足够的材料。

御药房那帮方士没胆子也没理由干这种诛九族的蠢事。

答案只剩下一个。中车府令，赵高。

公输仇看着嬴澈阴沉的脸色，急切地拱手：“公子，咱们即刻带兵去封了中车府！只要把赵高那阉党拿进廷尉大牢，重刑之下，不怕他不招！”

“蠢。”

嬴澈将手指上的白色结晶在干布上擦净，冷冷吐出一个字。

“赵高执掌中车府数十年，宫中耳目遍地。这车轴上的封蜡做得天衣无缝，明显是借了例行检修的由头。你现在带兵去抓，他大可以把罪名推给下面干活的小太监，来个死无对证。弄不好，还会反咬你少府格物院监察不力。”

更重要的是，嬴澈心里很清楚，赵高敢在这节骨眼上下毒手，关东沿途必然已经埋伏了配合车轴断裂的死士。如果现在打草惊蛇，那些潜伏的刺客就会像水滴融入大海，再难寻觅。

“备马车，进宫。”嬴澈抓起椅背上的白狐裘披在身上，“把车轴带上。”

子时二刻，章台宫寝殿。

嬴政尚未就寝。竹简奏折堆满了御案。东巡在即，各郡县报上来的粮草调拨、兵马戍卫事宜繁杂无比。

大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值夜的内侍总管快步走入，压低声音禀报：“陛下，二十三公子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嬴政放下朱砂笔，揉了眉心：“传。”

嬴澈抱着那截红布包裹的车轴走入大殿，身后跟着低头弯腰的公输仇。

“屏退左右。”嬴澈站定在御案前。

嬴政眼神一凛，挥了挥手。殿内的宫女和太监迅速退下，厚重的殿门被从外面关紧。

嬴澈将红布解开，把车轴直接放在成堆的奏折上。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面水晶放大镜，递到嬴政面前。

“父皇，看看您东巡主车驾的车轴。”

嬴政接过放大镜，借着十几盏牛油大烛的光芒，看清了车轴内芯那触目惊心的酸蚀蜂窝。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嬴政没有说话。他将放大镜轻轻放在案几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弥漫，压得旁边的公输仇连喘气都觉得胸口发闷。

“赵高干的。”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他知晓未来，自然清楚这只潜伏在身边的毒蛇有多狠毒。只是他没想到，赵高竟然等不到沙丘，现在就敢在车驾上动手。

“儿臣以为，此时不宜动他。”嬴澈迎着嬴政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地开口，“抓一个赵高容易，但他背后在关东布下的那张网，才是真正能要命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