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吃与不吃，都是供奉。

不吃的人，神会来喂。”

蒲暮雨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去。

叶花音脸色惨白，手却在发抖地捂着碗，仿佛怕碗自己动。

林静低声念叨着什么，像在祈祷；

莲实却盯着那汤发愣，仿佛能从里面看见某张熟悉的脸。

雾气再次从门外飘进来。

那些碗里的汤开始轻轻荡漾。

碗底似乎有什么在翻动，像一只眼球。

老伯转身，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

背影被雾吞噬前，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夜深之后，不可作声。”

“饿的人，会被听见。”

门“吱呀”一声合上。

静。

只剩下几只碗，碗里映着几张失真的脸，

在微光里像浮出水面的尸首。

老伯那番关于“米粥”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碑砸在众人心头。

和室里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噼啪声，还有叶花音因为饥饿而发出的、清晰的胃部哀鸣。

“咕噜噜——”

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响亮。

叶花音脸一红，赶紧用手捂住肚子，小声嘟囔：“对、对不起……它有自己的想法。”

“都……喝点吧。”

蒲暮雨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那碗能映出自己形影的清汤。

“不能真饿死。”

他闭着眼，将那几片软塌塌的菇叶连同寡淡的汤水一并灌了下去。一股陈腐的木屑味爬上舌尖，夹杂着说不清的涩味。

其他人也纷纷端碗。林静和莲实小口啜饮，眉头紧锁；宋子涵脸皱成一团，仿佛在喝药；陈熙悦则捏着鼻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唯有叶花音，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或许是饿昏了头，她眼睛一亮，小声惊叹：“咦？居然……没那么难喝？” 接着，她便“咕咚咕咚”几口喝光了自己那碗，速度之快，令人侧目。

空碗放下，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举起空碗，对着阴影中的老伯，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

“老~伯~！这汤……这汤真是回味无穷！我……我还能再要一碗吗？拜托拜托！”

老伯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叶花音身上。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腾腾地走过来，提起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陶壶，给叶花音的碗里重新注满。

“您真是个大好人！”叶花音立刻送上高帽，接过碗，又是“咕咚咕咚” 几口。喝完后，她再次举起空碗，眼巴巴地望着老伯，那双大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可怜又渴望的光，像只讨食的小松鼠。

老伯：“……”

就这样，在一种诡异又有点滑稽的氛围中，叶花音硬是续了三次汤，直到老伯提起空壶，面无表情地朝她晃了晃，表示一滴不剩了。

叶花音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水嗝，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小声对自己说：“嗯…虽然都是水，但至少…暂时不叫了。” 那模样，既可怜又带着点莫名的乐观，冲淡了几分空气中的凝重。

这顿“水饱”之宴终于结束。

“看来诸位都已‘满足’。”老伯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个“满足”二字听起来格外刺耳。

“那么，请随我来。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他拄着拐杖，再次引领众人走入那条被浓雾笼罩的回廊。

雾气像有生命的白色触手，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边。

很快，两扇相邻的、看起来同样破旧的房门前。

老伯停下，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仿佛刻上去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坏笑，用拐杖分别指了指两扇门。

“寺有规矩，男女宾客需分开安置。这间，是女客的。”他指了指左边那扇。

“这间，是男客的。”拐杖移向右边。

“什么？分开住？！”

叶花音第一个跳起来，脸上的满足感瞬间被恐慌取代，“不行不行！这跟恐怖片里送死的第一步一模一样！我们要在一起！”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试图把林静和莲实都拉到自己身边，组成一个瑟瑟发抖的女生团。

林静也拼命点头，眼圈都红了。陈熙悦虽然沉默，但脚步不自觉地往女生堆里挪了挪。

宋子涵本来也有些害怕，但看到叶花音夸张的反应和蒲暮雨、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门上的花纹的杉见山，她那股别扭的劲儿又上来了，嘴硬道：“分开就分开！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我们女生自己也能行！再说……”她瞥了一眼杉见山，小声嘀咕：“跟某些来历不明的家伙挤一起，说不定更危险……”

蒲暮雨懒得理她，看向老伯，试图交涉：“老伯，情况特殊，大家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能否通融一夜？”

老伯脸上的笑容不变，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寺规如此，不可更改。男女混杂，冲撞神明，那后果……老朽担待不起。”他再次强调了“后果”，声音低沉而危险。

“况且，”他拐杖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夜深了，各位还是早点各自安歇。夜里……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最好都待在房里。切记，切记。”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咚…咚…咚…”地，拖着那条空荡荡的裤腿，缓缓消失在浓雾中，留下男女两组人，站在两扇仿佛通往不同噩梦的门前，被迫接受这危险的分离。

浓雾无声地翻滚，吞噬了离去的脚步声，也模糊了彼此眼中最后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