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扬州码头再次迎来重要的船队。这一次，领头小船上下来的，是风尘仆仆却神色坚毅的秋果。与他同来的，除了几名忠心旧部，更有数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正是罗明成望眼欲穿的硼砂。

码头边，提前得了消息的秋实早已等候多时，兄弟重逢，自是一番感慨。秋果年约三十，面容与秋芸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风霜历练。他原负责青塘至潼关的硼砂贸易线，罗明成起事后，这条穿越宋廷腹地的陆路便断了，他本人也被扣押，直至此番和议达成才被释还。

“大王！”秋果见到迎上来的罗明成，便要行礼，被罗明成一把扶住。

“回来就好！路上辛苦！”罗明成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目光随即落到那些硼砂上，眼中闪过热切，“这些宝贝，可算到了！”

“幸不辱命！”秋果道，“只是潼关一路，宋廷关卡查验越发严苛，此番能运出这些，已是侥幸。此路……怕是不能长久。”

“本王也正有此虑。”罗明成点头，引二人至码头旁的棚屋详谈，“潼关一路，过于仰人鼻息。秋实，你来说说南线水路。”

秋实早已准备妥当，摊开一幅粗略的江河水道图：“大哥，大王，请看。青塘硼砂，可先陆运至秦州（今天水），再转入汉水支流，顺流而下至汉中。 自汉中起，便可全程走水路了——汉水，过襄阳、入长江，直抵我扬州！ 此路虽绕远，但水道平稳，载重大，且大半路程在我方或缓冲地带控制之下，安全得多！”

罗明成手指划过地图上蜿蜒的汉水：“好！就定此路。秋果，你熟悉西北，与青塘各部交涉、组织陆运之事，仍由你总揽。至汉中后，交接给秋实的水路队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汉水航道若有巨石险滩阻碍，用沥青炸药给我炸开！若有宋军不识相，敢在沿途设卡阻拦……” 他冷笑一声，“就让护送船队的炮船‘误炸’一下。记住了，是误炸。”

秋果秋实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卑职明白！”

硼砂通道的重启，意味着大型锅炉的关键锻件、四轮马车的精密轴承等依赖高强度钢材的制造瓶颈，即将被打破。罗明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秋果勉励有加，命他好生休整，不日再委重任。

当夜，罗明成宿在辽妇阿苔房中。阿苔性情活泼，擅歌舞，正使尽浑身解数讨罗明成欢心。然而夜深人静，云雨方歇，两人将睡未睡之际，一阵响亮而持续的啼哭声隐隐从隔壁院落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罗明成皱眉。阿苔忙道：“是遥里妹妹房里，月初刚生的姐儿，怕是饿了或是尿了。这小祖宗，夜里总闹腾。”

罗明成这才想起，遥里阿布月初确已分娩，是个女儿，算来正在“坐月子”。他起身披衣：“我去看看。”

阿苔也赶忙跟着。来到遥里阿布房外，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啼哭声更显焦躁。推门进去，只见遥里阿布只穿着小衣，头发蓬乱，抱着襁褓急得团团转，满脸是泪，嘴里用契丹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不住念叨，显然对这头胎婴儿手足无措。旁边她的奚人侍女也一脸懵然，帮不上忙。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莫慌，莫慌，给我看看。” 只见苏卿挺着已七个月的孕肚，小心地挪了进来。她生养过，经验丰富，先试了试孩子额头，又摸了摸襁褓，便道：“不是病，怕是饿了，你奶水可足？或是该换褯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地拍哄，又指挥侍女去打热水、取干净尿布。遥里阿布如见救星，连连点头，又慌忙解衣尝试哺乳。

正忙乱着，韩芳也闻声过来了。韩芳也是辽妇，七月里已为罗明成生下一子，已有些育儿经验。她见到罗明成在，愣了一下，随即敛衽行礼，口称：“大王。” 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一丝疏离。

苏卿正低头帮着遥里阿布调整喂奶姿势，听见韩芳称呼，抬眼瞥了罗明成一下，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埋怨：“什么大王……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不管了。” 声音虽轻，但在略显安静的室内，却清晰可闻。

罗明成脸上有些挂不住，摸了摸鼻子，佯装没听见。他走到遥里阿布身边，看了看那小小皱皱、正努力吮吸的女儿，心中微软。又看向挺着大肚子、却还在帮忙的苏卿，以及一旁静静站立的韩芳。

他走过去，先揽过韩芳，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辛苦了。” 韩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垂下眼帘。

他又走到苏卿身边，不顾她微微躲闪，也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语气柔和了许多：“你也辛苦，自己身子重，还来帮忙。”

苏卿扭过脸，耳根却红了，没再说什么，只继续拍哄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儿。罗明成的到来和略显笨拙的安抚，似乎让房间里的慌乱和隐约的怨气消散了些许。婴啼渐止，夜色重新归于宁静，只余下母亲们轻柔的絮语和婴儿满足的哼哼声。

二十日，范庄工业区。那座专门用于焙烧硫化镍矿的窑，正式开始砌筑。罗明成亲自在现场监工，看着工匠们按照他昨日绘制的图纸，小心地使用硅砖、高铝砖、镁橄榄石砖，构筑着特殊的炉膛和复杂的烟道、导气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