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边上的腥咸海风，常年带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味儿。

十几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人族大营早就不是当年那几排漏风的茅草棚子。

一排排用巨石和粗木头垒起来的坚固石屋，沿着海岸线扎得密密麻麻。

风烈光着膀子，坐在议事大厅的兽皮大椅上。

他拿粗糙的手指头死死抓着头皮，抠下几块白色的干头皮屑。

“大山！你特么再给俺数一遍！”

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石桌上，震得上面的几个破陶碗叮当乱响。

“这库房里的账，咋又对不上了？”

叫大山的汉子委屈地缩着脖子。

手里捧着一大把纠缠在一起、散发着霉味的乱麻绳。

“大、大哥，真不怨俺啊。”

大山吸溜了一口清鼻涕，把一根打着七八个死结的麻绳拎到风烈眼前。

“你瞅瞅，这麻绳上头打了个大结，底下连着仨小结。”

他愁眉苦脸地扯着绳子，绳头都快搓秃噜扣了。

“俺昨天记的时候，这大结代表一头三阶剑齿虎。”

“可今天早上俺一看，这结咋看咋像代表一车太乙精金矿石。”

“这差得也太离谱了，俺脑子全乱成浆糊了！”

风烈觉得后脑勺的血管突突直跳。

一阵阵发胀的疼。

人族这几年练了红云老祖的《人道大罗金身决》，个个壮得像牛犊子。

人口更是跟滚雪球一样，翻着番地往上涨。

人一多，物资就堆成了山，麻烦事也跟着来了。

全靠在绳子上打结记事。

今天打个结代表分了半扇肉，明天打个结代表谁家生了娃。

时间一长，满屋子的破麻绳堆得像个盘丝洞。

连打结的那个人自己都认不出来是个啥意思。

“丢人……太特么丢人了！”

风烈咬着后槽牙，一把抢过大山手里的麻绳，狠狠摔在地上。

“老祖教咱们自立，咱们连个记账的法子都憋不出来。”

“这要是让万寿山那边知道了，还以为咱们人族全是一帮没脑子的憨货！”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粗重的摩擦声。

“仓颉呢？那个长着四个瞳孔的小子跑哪去了？”

风烈扭头瞪着大山。

“他脑瓜子最灵光，俺不是让他想辙解决这记事的问题吗？”

大山缩了缩肩膀，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仓颉兄弟……他、他又魔怔了。”

“在后头那片烂泥滩上蹲了三天三夜了，连口水都没喝。”

风烈一听，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大步流星地跨出石屋，迎着刺骨的海风，直奔后滩。

鞋底踩在湿软的沙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

后滩这片地界，平时连个赶海的人都不愿意来。

满地全是腐烂的海草和碎贝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股子冲鼻子的臭鸡蛋味儿，辣得人眼睛发酸。

风烈远远地就瞅见一个瘦竹竿似的人影。

仓颉套着件肥大的旧麻衣，正撅着屁股蹲在一块黑礁石旁边。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上面还沾着一坨白花花的海鸥屎。

他手里捏着根干树枝，正对着沙地上一串海鸟踩出来的脚印发呆。

“咔吧……咔吧……”

仓颉嘴里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盖。

指甲被啃得坑坑洼洼，边缘渗着血丝，他连疼都没感觉。

风烈走过去，一阵酸臭的汗味儿扑面而来。

这小子起码半个月没洗澡了。

“仓颉！你小子不吃饭，搁这儿孵蛋呢？”

风烈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

仓颉没理他。

那双诡异的重瞳死死盯着地上的鸟爪子印。

眼珠子里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疯狂地转动着。

像是在推演什么极其可怕的凶阵。

“不对……这爪印的意思，只能代表一只鸟。”

仓颉嗓音沙哑劈裂，像两块砂纸在互相刮擦。

他拿树枝在沙地上胡乱划拉了两下，把鸟印子涂掉。

“包罗万象……得找个能包罗万象的法子……”

他猛地抬起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看着几片被风吹散的云彩，手指头在半空中神经质地勾勒着。

“云的形状散了，可风的轨迹还在。”

“星辰排布，山川走势……都有纹理，都有纹理！”

风烈看着他这副疯癫的模样，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伸手拍了一把仓颉的瘦肩膀。

“兄弟，你魔怔啥呢？不就是几个破绳结的事儿吗。”

仓颉被拍得一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没去擦，反而一把死死攥住风烈的脚脖子。

手指骨节用力到泛出死人般的苍白。

“首领！绳结没用！”

仓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裂般的呼哧声。

“麻绳会烂，结扣会松，几百年后，谁还记得咱们今天干了啥？”

他仰起那张满是污泥的脸，重瞳里爆出一团骇人的狂热。

“妖族有天生传承，神仙有天道符文。”

“咱们人族啥都没有！”

仓颉咬破了下嘴唇，血水混着泥沙淌进嘴里，咸涩发苦。

“俺要找出一套只属于咱们人族的东西。”

他拿树枝指着茫茫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