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顶的罡风刮得像一把把锉刀。
卷着黑褐色的碎石渣,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
后羿光着古铜色的膀子。
双腿死死扎在坚硬的冻土里,两只脚陷进地皮半尺多深。
手里擎着那把一人多高的射日神弓。
弓背是用不知名凶兽的脊梁骨打磨的,透着股森冷的骨白色。
粗糙的弓弦勒进他食指和中指的指肚里。
硬生生勒出两道往外渗血的深沟。
“咯吱……咯吱……”
弓胎被拉得像一轮满月,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后羿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腱子肉鼓起两个硬块。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云海。
前些日子,他睡觉的时候脑瓜子里突然嗡嗡乱叫。
跟撞了邪一样。
梦见天上蹦出来十个冒着太阳真火的鸟人。
把大荒的江河全给烤成了干巴的泥坑。
这事儿透着股邪性。
后羿总觉得是老天爷在梦里给他塞的小纸条,是天机。
于是他提着弓,在这光秃秃的山包上一蹲就是三天。
日头从东边慢吞吞地爬上来,又慢吞吞地掉下西山。
一天过去了,天上就一个太阳。
两天过去了,天上还是那个不温不火的独苗。
冷风夹着冰粒子。
打在后羿油亮亮的汗背上,化成一溜冰冷的雪水。
顺着脊柱沟往下淌。
旁边三丈外,避风的一块大岩石后头。
夸父盘腿坐在一个破草垫子上,手里抓着一根烤得滋啦冒油的兽腿。
油水顺着他乱糟糟的络腮胡往下滴答。
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冒出一股香气。
“吧唧吧唧。”
他嚼着一块带筋的瘦肉,扯着嗓子吧嗒嘴。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烈的孜然味。
跟不周山的冰冷空气混在一块儿,味道冲得人直咽口水。
“哎,后羿兄弟。”
夸父吐出一块碎骨头。
骨头砸在冰面上滴溜溜乱转,停在后羿脚边。
他拿油乎乎的手背蹭了下嘴角。
“你那胳膊肘……酸不酸啊?”
夸父打了个饱嗝,呼出一股子烤肉味。
“这都第三天了,你连个坑都没挪一下。”
后羿眼皮跳了两下,没吭声。
弓弦又被他往后拽了半寸,指节泛出惨白色。
“你瞅瞅天上。”
夸父仰起脖子,指着头顶那个孤零零的日头。
“连个鸟拉屎的影子都没落下来,你搁这儿瞄啥呢?”
后羿的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呼哧……呼哧……”
胸膛剧烈起伏,汗珠子顺着下巴尖往下砸。
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他两条胳膊上的青筋,这会儿像一条条暴怒的小青蛇。
突突直蹦,肌肉已经开始了不受控制的痉挛。
一抽一抽的,带着骨缝里针扎一样的酸痛。
“不可能!”
后羿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子,声音带着股子九头牛拉不回来的轴劲儿。
“俺梦里瞧得真真切切!”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卡在脖子里咔哒作响。
“十个太阳!十个带火的鸟人!”
“排着队出来烤地瓜!”
后羿瞪着充血的眼睛,死死咬住这个执念。
夸父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个红彤彤的人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