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确认她从前用过什么牌吗?”沈婉清问。
小灯摇头:“她拿过很多东西让我记。木牌是木牌,名是名,她不会把两个混在一起教我。”
李卓苒让书吏把木牌放回匣中,没有让小灯再辨字迹。牌面漆色新旧不均,只能说明它曾补过漆;牌背没有编号,也没有能与借牌簿相对的独特刻痕。眼前这块牌或许在初四、初六使用过,也可能后来补刻,现存记录无法证明。
赵明月这才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文书松开:“连木牌都不能认,那两道勾就更认不了人。”
“勾认的是收牌。”沈婉清道,“用词要准确。”
簿吏把初四和初六的原页各拓一份,三方当面核对字迹。初四的蓝圈由内廊值守人落笔,初六的红点是外廊当值书吏所记。回收勾则都由牌房接匣人统一补画。两日接匣的人不是同一班,签名栏却都只写了岗位,没有个人名字。值簿总页的排班表记有当值姓名,能看出谁负责柜台与谁负责收匣,仍看不出谁把牌交到他们手里。
赵承珩按住拓纸一角:“把排班簿也调来。”
内侍取出值簿总页,供三方查验。初四的内廊窗口由两名书吏轮替,外廊递粮口另有一名搬运宫人;初六的轮值人员全换。两天名单中没有一个名字重复。名单列的是岗位,牌从哪只手递来,册里没记。领牌的人可以是当值者,也可能只是替当值者跑腿;递粮的人也可能先拿牌再交给另一个窗口。
“名字不同,不能证明经手人一定不同。”郭禹颉把名单合拢,“岗位不同也一样。”
“可两张牌都走过粮道,说明它们至少用于领粮。”赵明月道。
“用途栏写了领粮。”李卓苒说,“不用把用途推成领给谁。”
赵明月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她把写着“乳户代领”的初四单据放到左边,将“外廊递粮”的初六单据放在右边,中间空出半尺。两行记录因此看着分开了,彼此之间仍没有一条能落笔的线。
李卓苒将簿子翻到封里,那里贴着一张薄薄的旧签,写明“日入,月核,凭窗口小票抄录”。簿吏解释,牌房值簿不是两个柜台的原始粮签。柜台先记来领人的岗位和牌面字,牌房按时辰抄下借出与回收;月底核过总数,窗口小票另归粮道账房。
“初四、初六这两行,抄的也是小票?”李卓苒问。
“是。抄录的人换班,格式照旧。”
“小票上会有姓名吗?”
“有时有,有时只写岗位。牌房不要求窗口补个人姓名。”
沈婉清请他把这几项制度写在查验附录里。她又让三方书吏在拓录边上分别标注:牌房抄件、原页在库、窗口小票另存。现有拓录能证明值簿按两日记下两个岗位和同一牌面字,却不能代替小票证明窗口当时写了什么,更不能从抄件里找出递牌的人。
赵承珩问账房小票保留多久。簿吏说月末对过粮数后,票据按窗口装册,一般会随季度账移交旧档房;若遇临时盘查,也可能先附在往来文书里。牌房无权调取,得在手令中单列日期和窗口号。郭禹颉把初四内廊二号窗、初六外廊三号口写入新的一行,没有将两处合称为一条“阿宁领粮记录”。
这张薄签并没多添一名经手人,却把下一步的保管位置说清了。礼部书吏在清单上补了“窗口原始小票及季度粮道账”,由内务局确认旧档房收文,三方重新核对后各自留下一份。书吏将两个窗口号重念一遍,沈婉清逐字核过,免得把收牌时辰抄成领粮时辰,又将两份抄件逐页核对。
沈婉清请簿吏再查当月其他牌面是否也出现过“同名多次”。簿吏从初一翻到三十一,查见“安儿”在初九和十四各借一次,“小石”则在初十、十九出现。每次有出入时间与去处,个人姓名栏同样空着。牌房的规矩如此,并非只为阿宁另设。
“所以阿宁的写法并不特殊。”沈婉清说,“只凭重复两次,不能说有人专为孩子造了一个名。”
阿棠站在门边闻了闻匣口,又退开。他今日没有闻到醒魂香,木牌上的漆油也与库房常用的封漆相近。他把这些写进自己的验物纸,却没有说这能证明木牌未曾被药熏过。李卓苒叫他将“未闻到”与“从未有过”分开,阿棠便把后四个字划去,另写“本次查验未闻见”。
“每个人都要留一截没法说满的话。”赵明月低声道。
“证据本来就有边界。”沈婉清把查验纸叠好,“把边界写清,后面的人才知道该往哪里查。”
她让书吏核对三月初四、初六的粮道窗口账与借牌簿有没有同页副签。牌房原册没有,只见两条柜台编号:蓝圈对应里侧二号窗,红点对应外廊三号口。柜台账册不在这处柜房,要由礼部另行调阅。值守簿只保留名字与班次,递粮口的搬运记录则在内务局的出入册中。
三方将查验范围写入附页:核两日相应柜台的收粮签、搬运登记和当班交接;查木牌清单是否另有材质或修补记录;不把借牌名直接移入婴儿身份栏。每一项都列了保管处与调阅人,未写“追查阿宁本人”。
礼部书吏原本在附页上写了“阿宁牌归还人”,被李卓苒提醒后,把“归还人”改成“接匣记号”。前者像是找到送牌者,后者才对应这两道勾实际能证明的事。书吏将改过的字与原页并列誊录,三方读完,分别按印。
盘点结束后,簿吏先将借牌簿合起,再把木牌逐枚放回原位。第三格的匣盖由内务局封签,礼部书吏在封条上注明封存时辰,东宫来人签下见证。外廊牌房仍照常收牌,未因这桩查验停用;赵承珩留下的手令仅限旧册,今日的借牌人无需挨个报姓名。
小灯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阿宁的木牌已经被匣盖遮住,门边的登记牌仍留着空白。他没有伸手去碰,跟在沈婉清身后,沿着外廊往医舍去。
郭禹颉将两张拓录交给礼部存档,一张附牌房规程,一张附排班表。赵明月接过写明下一处柜台的调阅单,核了一遍编号,确认蓝圈和红点指向两处不同窗口。几人没有把这两笔记录合成一条,也没有删去任何一方留下的疑问。
走到廊角时,沈婉清停下脚步,将“阿宁”二字从临时路线图的姓名栏里划掉,移到“牌面用字”一栏。她把笔递给郭禹颉,让他按原册写清借出日期、时辰和柜台号。两份副录各自封入文袋,牌房旧簿照原位置上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