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新走后一个月,大苏驻龙国使馆的新参赞,登门拜访了。
伊万诺夫。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跟赵维新那种笑里藏刀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中心的会客室。
林屿陪着坐。
伊万诺夫先客套了一通,说两国友谊源远流长,说前任的事情他深感遗憾,说他本人,是做技术交流出身的,最看重的,就是科学家之间的往来。
说到最后,话锋一转。
林先生,伊万诺夫说,听说,安娜·彼得罗芙娜博士,如今在贵中心工作?
来了。
林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伊万诺夫先生消息很灵通。
安娜博士,是我们那边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伊万诺夫斟酌着词句,她的祖国,一直很挂念她。
挂念?林屿放下茶杯,伊万诺夫先生,我跟安娜博士认识七年了。
七年里,我看着她的研究所发不出工资,看着她把奶奶留下的银餐具拿去换面包,看着她大冬天穿着旧毛衣,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做推导。
那时候,挂念她的人,在哪儿?
伊万诺夫的脸,微微发红。
林先生,那段时期,我们确实有困难——
困难过去了?
会过去的。
那就等过去以后再说吧。林屿站起身,伊万诺夫先生,安娜博士现在是我们中心的首席科学家。她的实验室,她的团队,她的课题,都在这里。
她的心,也在这里。
如果您真想她好,林屿看着他,就别来打扰她。
伊万诺夫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了几秒。
最后,是伊万诺夫先低了头。
我明白了。他说,请代我向安娜博士问好。
我会的。
伊万诺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林先生,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一点心意。是我们那边的特产,巧克力和红茶。不成敬意。
林屿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伊万诺夫先生,他说,东西你带回去。
这只是普通的食品——
在我这儿,林屿说,没有普通的食品。
赵维新当年,也是从一盒茶叶开始的。
伊万诺夫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把盒子收回包里,朝林屿微微鞠了一躬,走了。
送走伊万诺夫,苏菲·陈从隔壁进来。
就这么打发了?
不然呢?林屿坐回去,接着喝茶,他能跟赵维新不一样到哪儿去?无非是赵维新用刀子,他用嘴皮子。
那你觉得,他会死心吗?
不会。林屿说,可他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安娜不会走。林屿望着窗外,这个世界上,能让安娜动心的,只有一件事——她的研究。
而能让她把研究做下去的地方,如今,只有这里。
苏菲·陈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她说,面包和暖气,有时候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
九月中旬,马洪涛来了趟四合院。
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袋。
结案了。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赵维新的案子,正式归档。周鸿斌,判了。无期。
林屿没去接那个文件袋。
他儿子呢?
回来了。马洪涛说,上个月回来的。我给安排在了西北一个厂子,干技术员。改了名,换了姓,从头做人。
临走前,他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马洪涛看着林屿,谢谢你,让他爹最后,活得像个人。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我不配接。他说,让他好好干活吧。他爹欠的,他还不了。他自己的路,自己走直了,就算交代了。
马洪涛点点头。
对了,他又想起一件事,瓦西里前两天,从莫斯科寄了张明信片来。
写的什么?
什么都没写。马洪涛笑了,就印了一幅画,伏尔加河上的日出。
这是报平安呢。林屿也笑了,他如今在那边,倒腾点日用品生意,听说,混得不错。
是啊。马洪涛感慨,六年前,谁能想到,这个克格勃的钉子,最后成了咱们的眼线,还成了个体户。
人这一辈子,林屿说,说变,就变。
关键是,往哪儿变。
马洪涛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
行了,这事,翻篇了。他把文件袋收起来,老林,往后呢?
往后?林屿笑了,往后,该干嘛干嘛。
大苏这一页,翻过去了。咱们自己的书,还得往下写。
写什么?
写技术。林屿说,老马,你信不信,往后十年,这个世界上的较量,不在别的地方了。
在哪儿?
在实验室里。林屿说,在图纸上,在晶圆上,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可离了它谁都不行的东西上。
谁把这些东西攥在手里,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庄家。
马洪涛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林,他说,我干了半辈子安全,头一次觉得,我这行,可能要过时了。
不过时。林屿摇头,越是这样,越需要你们。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