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睁开眼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

他蹲在铁柱旁边，刀尖插进地面，五指紧握。莉莉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银发贴在脸上，耳后黑纹亮得刺眼。

“你刚才——”林北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吃了我。”

莉莉丝的手指蜷了蜷。她没接话，只偏过头去看铁柱上那截还在晃的铁链。链子末端那个银发人形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截空链，晃得叮当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

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只剩莉莉丝身上的银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爬上了天花板。

然后林北听见了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林北。”

从铁柱后面传出来的。他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一模一样，连尾音那个习惯性的上扬都学得清清楚楚。

他绕到铁柱后面。地上蹲着一个人。穿着他的外卖服，戴着他的旧手表，连左手腕上那道被电动车链条刮出来的疤都一模一样。那个人抬起头，脸也是他的。只是眼睛不对——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

那个“林北”站起来，手里多了一把刀。银纹在刀身上亮着，和他自己那把一模一样。

“你要救她。”那个“林北”说，嘴角扯了扯，“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刀劈过来。林北往旁边滚，肩膀撞在铁柱上，骨头咯噔响了一声。那一刀砍在铁柱表面，火星四溅。铁柱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黑色的东西，像血。

“你怕她。”那个“林北”走过来，刀尖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每天晚上都在想，她哪天会吃了你。你嘴上不说，但你怕。”

林北攥紧刀柄。手背金线跳了一下，痛感从手腕蹿到肩膀。他咬牙站直。

“你说得对。”他说，“我怕。”

那个“林北”停住了。

“但我怕的是她吃我的时候，我没办法还手。”林北把刀举起来，银纹亮了一截，“所以我现在要练练。”

他冲上去。刀对刀，银纹撞银纹，火星炸开。那个“林北”力气和他一模一样，速度也一模一样。两把刀卡在一起，两张一样的脸隔着刀刃对视。对面那双黑洞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虫子。

“你打不赢我。”那个“林北”说，“我就是你。你所有的招，我都知道。”

“那你知道这一招吗。”

林北突然松手。刀往下掉，他整个人矮下去，右拳从下往上，砸在那个“林北”的下巴上。拳头带着金线的光，砸进去的时候像砸碎一块玻璃。

那个“林北”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了黑色的渣。

地上那些黑渣在动，往一起聚。林北捡起刀，走上去，一刀插进黑渣中间。

银光从刀身上炸开，黑渣发出尖叫——真的是尖叫，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叫声持续了三秒，然后黑渣散了，往铁柱下面的缝隙里钻。

林北蹲下来看。裂缝里全是那种黑渣，密密麻麻，像一窝蚂蚁在搬家。它们在下面蠕动，往一个方向爬——往莉莉丝站的位置爬。

“林北！”莉莉丝的声音从铁柱另一侧传来。

他绕回去。莉莉丝站在屋子中间，银光从她身上往外涌，像开了闸的水。她面前的地上，黑色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汇成一条条黑线，往她脚边爬。她脚边已经积了一圈黑水，黑水在往上长，像一只手，要抓她的脚踝。

“它把本宫困住了。”莉莉丝的声音很稳，但黑纹已经蔓过下颌线，爬到了脸颊。银光在压黑水，但黑水越压越多。

林北跑过去，一刀砍在黑水边缘。银纹照亮地面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地板下面全是黑色的东西，像一池黑水，水面在往上涨。这间屋子的地板是浮在黑水上面的。他们站在一层薄薄的水泥板上，下面全是那东西。

“别砍地面。”莉莉丝说，“它在找缝。”

黑水从刀砍出来的裂口往里灌。林北收刀，退了一步。

“它吃我的力量。”莉莉丝的手在抖，银光忽明忽暗，“每次我用银光，它就从地板缝里长一点。用得越多，长得越快。”

“那就不用。”

林北把刀插回腰间。他看了一眼铁柱，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最后看向莉莉丝。

“你信我吗。”

莉莉丝盯着他，猩红的眼睛在暗光里亮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信不信。”

“信。”

林北把外卖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他没开箱。他把手按在箱盖上，指节敲了敲，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你站铁柱旁边。”他对莉莉丝说，“别用银光。一点都别用。”

“然后呢。”

“然后我来。”

林北走到屋子中间，站在黑水最密的地方。黑水在他脚边打转，没敢上来。他手背的金线在跳，越跳越快。

“你不是要吃吗。”他说，“来吃。”

他蹲下来，把右手掌心按在地上。

金线贴地的一瞬间，地板裂了。裂缝从他掌心往外炸开，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往他手臂上爬。他咬着牙没动。黑水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胳膊肘。他整条右臂都黑了，像灌了墨。

莉莉丝的银光灭了。她攥着铁柱，五指抓紧。

“林北——”

“别动。”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吃我的DP，我就让它吃。吃多了，撑死它。”

黑水爬到肩膀的时候，林北动了。他把右手从地上抬起来，那些黑水被他从地板里“拔”了出来，像拔一根钉子。黑色的东西裹着他整条右臂，像一条蛇缠在手上，越缠越紧。

他站起来，往铁柱走。

“你干什么！”莉莉丝喊。

林北没答。他走到铁柱面前，把裹满黑水的右手按在铁柱上。铁柱上的裂缝碰到黑水，像干柴碰到火，从裂缝往里烧。整根铁柱开始发红，发亮，发烫。

“这个屋子是它的胃。”林北的声音被黑水裹着，闷闷的，“铁柱是它的牙。牙没了，它咬不了你。”

铁柱在裂。一道纹从底下烧上来，爬到顶，整根柱子从中间劈开。铁柱倒下去，砸在地上，碎成十几块。每块碎铁里都往外冒黑烟，黑烟往上飘，飘到天花板，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