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文筒在赤仓验贡板上平码了一夜，天明才开。

秋成先验东驿递文木牌与外封，兼次看封泥从昨夜到此刻没有换过。正次只以朝穗原船旁见，不替第四泊认递牒来路。张怀素没有把文筒搬进明州侦舟，只让军吏在赤仓验贡板与朝穗分栏板之间另铺一张白布，当着原船七人启开筒口。

牒发自京都查账使，成文时日早于朝穗无灯出泊。

牒上责问内海西水近来频繁停船、验盐、扣护贡舟，称贡期已有迟误，命秦王府将所扣贡物、船名与误潮数列成总页，送往播磨东驿水馆。牒末还写，查账使已到播磨外水，凡贡封完好者，应先放行，不得借余盗之名遍查贡路。

纸上责问有它的道理。秦军从牛窗押来三条扣船，又在室津外水断了一根暗接钟绳；若只从京都收到的迟误页看，确像一支外来水军处处拦船。可牒文成时，朝穗尚未无灯出泊，三名无名伤者与十二根私铁也尚未被当水分栏。

这封牒能要求说明，不能替后来发生的事预先免验。

秋成先问前舱贡物能否照牒东行。二十四包贡米、八匹白布、两箱漆器都在原封下，正次也愿点灯出水。若秦军为等查账使把真贡扣在外水，牒上“贡期迟误”四字便会真的落到朝穗头上。

后舱却不能随前舱一起走。

三名伤者还在用水，一人高热未退。十二根私铁没有收船，三名持械护送者也只肯说奉第四泊夜催上船，不报谁发夜催。朝穗若整船东去，京使将来只能验一张已经补好的货页，再也看不到无灯、外拖短舟和前后舱混装的原位。

正次提出把真贡转上赤仓接船舟，朝穗原船留下。秋成却不肯。贡封压的是船名、原舱与原船七人，换船虽能赶期，四道封都须重开重押；谁承担换船损、谁担海水湿米，眼下同样没有现成的页。

两边争的都不是一句面子。正次怕误贡，秋成怕重封担责，秦军则必须保住原船现场。张怀素没有替他们选一个最省事的假解法。

“真贡不拆，原船不换。”他将查账使来牒放回白布，“朝穗点灯，可在第一排白石外移到东向锚位，仍由正次掌船。后舱封绳不解，等京使来看本船本潮。”

秋成道：“京使要总页送东驿，不曾说亲来室津。”

“所以本王请他来。”

张怀素让军吏另起一封短牒，不与京都原牒写在同一张纸上。第一栏只列朝穗前舱真贡与四道现行封；第二栏列后舱三名无名伤者与十二根私铁；第三栏列两盏舷灯藏于后舱、桅顶灯绳被割、外拖短舟断结与原船七人伤位。

第三泊暗钟只附断绳拓样，原绳仍在外水封板。牛窗盐券夜抢只附三处封线损页，盐券原件继续由弥三、岛六与盐户三方共看。铜扣只写“刻室津、去向已实航相合”，不写室津发令，更不把它塞进京都牒下充作京使授意。

短牒末尾只有一个请求。

请查账使到室津第一排白石外，登朝穗原船，先验真贡，再验船损与后舱。验毕以后，哪些该走、哪些该留，由本人当水落字。

等验也有代价。朝穗原船七人多守一日，要添七份水食；前舱贡米不能开，船人只能吃本船余粮。三名无名伤者需要净布、清水与退热药，三名护送者也不能断水逼供。若这些全记在朝穗贡脚上，正次为了保旧账，最省事的办法反而是趁夜把后舱六人丢出去。

张怀素把候验一日分成三栏。原船七人水食先由第四泊按贡船旧例供给，秋成落经手；三名伤者用到的净布、退热药与清水单列救伤页，日后只向具名送人者追；三名护送者按本人原船水食列押候，不沾二十四包贡米。秦军若因请验再拖过约定午潮，新增误潮由反请牒发令人担。

正次看过三栏，才肯把朝穗继续留在外水。秋成只认原船七人那一栏，不替后舱六人垫名。责任没有合成一笔，却都有人在当下供水。

这封反请牒若送不出去，只是一张秦军自说自话的纸。秋成不肯替秦军递，兼次也只管引水，不接京都官文。正次愿递，却不能离开朝穗原船，否则京使到时又少一名原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