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灯贡船冲出第四泊时,船头正对灰舷舟断桨一侧。
深腹船吃水比三条扣船都重,前舱挂四道朱白贡封,舱顶却不见船名灯。它若直撞灰舷舟,广七五人连一支完整右桨都没有;若向左避,又会擦上载十八包盐的黑腹舟。
第四泊赤仓在岸内急举朱布。秋成隔水喊船名朝穗,是本潮送往京都的贡船,前舱贡米与白布都有现行封,外水不得拦。
张怀素没有先问封印。
船上舵声乱,右后还拖着一条无灯短舟。朝穗每向外进一丈,短舟便收一次尾索,像是在替大船掌方向。船老大若还控制着舵,不会让一条无名小舟隔着夜水拖住贡船尾柱。
“黑腹、空舟原锚不动,灰舷外索放半臂。”张怀素举起救船白板,“先开活水,保人、保真贡,再验后舱。弓不发,船不撞。”
灰舷舟软腰索放出半臂,船身顺水向外偏,三条扣船之间让出一条窄缝。无旗阔舟仍守中锚,舱封和弓刀不动;黑腹舟的十八包盐也没有为避船移舱。
薛仁贵带明州侦舟迎上朝穗左前。左膝昨日撞青,他不从高舷硬跳,只让顾六以测坠先报深水,自己将一根宽软救索抛向贡船前环。
朝穗船头一名船人抓住救索,尚未来得及系紧,后舱便冲出一名持刀短衣人。那人一刀割断软索外股,又用刀背砸船人手腕。原船人吃痛松手,被贡船横摆的船肩带出舷外。
人先落水。
薛仁贵没有去追持刀者。他让侦舟左桨全收、右桨压水,船头绕过朝穗前环,长钩贴水托住落水船人的腰。亲卫将人拖上后板时,朝穗已经从侦舟右侧擦过,舷木把长钩杆磨出一道深槽。
获救船人呛水后仍紧抓半截贡绳。他自报助六,是朝穗前桨手。船上原有七名船人,入第四泊后又上来三名持械护送者和三名无名伤者。护送者说夜钟一响便须无灯出泊,原船头不肯,舵柄才被尾索接走。
这只是助六一人口报,不能先定三名护送者与三名伤者是什么人。实船仍在前面,尾索与无灯短舟也仍可见。
张怀素让助六留在侦舟后板,不领他指认全船。
“救索再上。薛仁贵,先断外船掌舵,不进第四泊。”
后护鱼船从三条扣船外侧压出。宗六把一只空浮桶放进朝穗尾索下流,桶绳只绕短舟拖索,不碰贡船尾柱。无灯短舟两名桨手继续收索,浮桶便被拖到两船之间,尾索从水面拱起。
薛仁贵让侦舟沿拱起的绳影切入。他没有斩朝穗本船绳,只用缆刀切短舟一侧的新结。持刀者从贡船后舱抛来一只弯钩,钩头勾住薛仁贵肩上的湿甲。薛仁贵顺着钩力侧身,左膝不受重,右脚踏稳侦舟前杠,反手将弯钩绳绕上测坠架。
短舟收一次,测坠架便吃一次力。顾六骤然放下扁石,弯钩绳被重物带进水里,持刀者不得不松手。
缆刀随即切过新结。
无灯短舟失去贡船遮挡,船头向右甩出。两名桨手不肯留船名,割掉浮桶外绳向第四泊南侧退走。后护鱼船没有追,宗六先捞回浮桶,又收起新结、半段尾索和一枚拖索木销。桶身无损,外绳却齐根断开。
顾六随后提起测坠。弯钩与钩绳还缠在架脚,没有随水漂走,军吏将二物另系封绳,不与朝穗本船索具混记。
朝穗尾柱不再受外力,船身仍在向第一排白石冲。原舵柄被一根短链锁在右侧,两名原船人被逼在前舱,另有两名护送者守住舱门。朝穗船头虽让出灰舷舟,右舷却朝无旗阔舟中锚压来。
张怀素没有叫空舟拔锚。
无旗阔舟一动,三条船证的锚位和本潮损页都要重写。朝穗是真贡船,救它也不能拿另一条候验船替它承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