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孔暗绳带出的第一记钟声尚在水面，载铁残舟的尾灯已经熄灭。

灰布小舟从第二排白石后重新露头，不再挂救难白布。它用一根短索套住残舟左舷，把船往岸内阴影拖。原先在第五泊外候的木耳修船舟没有动，第一泊青勺也没有动，只有第三孔那半截油麻绳继续一短一长地抖。

第二记钟声又响。

这一次，第三泊后方同时移出两条窄舟。一条去接载铁残舟船头，一条横到五孔板内侧，想将漏舟原拖绳收回。船上人没有喊救难，也没有点灯，动作却与钟声前后相接。

兼次把引水板压到膝前，逐项报出旧例。室津晨暮会鸣钟，风急时也鸣，遇船翻人落则连钟报难。那几类钟声都由岸上守钟人按时、看风、见险而发。眼下夜水平，落水者已经救起，单声与一短一长都不合旧例。

各泊反应也不相同。第一泊青勺只把空瓮压稳，没有起桨；第二泊白芦添了一盏盐棚灯，却不放接船绳；第四泊赤仓仍把贡箱平码原板；第五泊木耳甚至将修船火盆盖住，免得夜风卷火。四处都按自己的本分防险，只有第三孔后的船随钟移位。

军吏把五泊反应分栏写下，第一、第二、第四、第五泊均无船随钟出位，只有第三孔后的接船水连动三舟。

“第三泊可从水上牵钟？”张怀素问。

兼次只认自己从未在白日见过这根绳。他不敢说钟属于谁，更不敢说岸上守钟人是否知情。

张怀素没有立刻命人下刀。

一根水绳可以牵钟，也可以只是临时救船绳擦过钟架。要废掉它，先得看钟响后究竟改变了什么。军吏把第一声、第二声和三条移动小舟各落一栏，白浦重次、兼次、第五泊藤七分别只认本人所见。

第三孔暗绳第三次绷紧时，张怀素让顾六在绳外放一只无字浮桶。

暗绳抖了三下，岸内钟声随即重落一下。无字浮桶被绳带着向第三孔偏去，刚才横在五孔板后的窄舟也立刻收桨，让出一条通往岸内的水道。载铁残舟趁这道空隙过了最后一片可见白石。

顾六借浮桶看出暗绳并非直上钟楼。绳从第三孔入水，绕过第二排白石内一根低桩，再斜向高架侧面。每逢水船收绳，低桩先改力向，高架上的短臂才会被向下带动。正常岸绳从屋后垂下，牵的是钟槌正柄；这根水绳牵的只是侧臂，能把钟撞响，却不必有人站在钟下。

绳从谁手里系上，隔着泊岸无从追问。浮桶偏向、三次闷响和夜船让路却都在外水看得清楚。张怀素先废水上这一段，不把刀伸向岸内。

军吏将三次绳动、三次钟响和三次让路逐行对齐。时辰不在晨暮，外水也无风急、落水待救；第三孔的夜船却每次都照钟声收绳换位。

张怀素这才把左停板竖起。

“钟不夺，岸不进。晨暮、风急、救难照旧。只断第三孔到第一排白石外这一段暗绳。”

明州侦舟沿无字浮桶贴上。暗绳大半沉在水下，绳外裹油，寻常缆刀贴水便滑。薛仁贵让顾六不收测坠，反将扁石放到暗绳下方，再用短钩从石边向上挑。

绳身被扁石与短钩夹住，终于露出水面半尺。

第三泊横水窄舟立即压来。舟上四人，两人持包铁短杠，一人握割绳刀，船尾一人专看岸内钟架。他们不护僧船，也不靠近残舟，短杠与割绳刀全冲着暗绳外结，船尾始终留在第三孔退路上。

外结若被拖回，明日只须换一截新麻，今夜三次钟响便再无实物可验。四人不必击沉侦舟，只需把绳收到第二排白石内，秦军若追，反会先越自己立下的不进泊边界。因此窄舟始终贴着白石退路，短杠只砸钩和桶，不向亲卫胸腹乱挥。

薛仁贵也看清这一点。他把两名亲卫都留在侦舟中线，不许借接舷跳上窄舟。争的是外结，不是四个活人。

为首者先把短杠砸向顾六的钩柄。

薛仁贵以湿盾承住第一杠，盾面旧裂又开半寸。第二根短杠从侧面扫来，他没有回砍，脚下只压侦舟左桨。船身顺回水转过半头，短杠擦着舷木落空，杠端却勾住暗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