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看着它自己长出来”，就得陪它一起熬这一夜。

寅初，阵眼。

万仙阵夜里不打灯。一万两千个人的呼吸连在那座三丈见方的木台上，一盏灯会让一个人翻身，一个人翻身会让一排人睁眼，睁眼的人多了，阵就活了——活了不等于稳，这两件事朝歌的分营帐里人人都懂。所以我摸黑走到人位，坐下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只手炉和一卷空白册子。

闻仲已经在台阶下面第三级坐着。墨麒麟卧在他外侧，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闭。他的天眼没有睁，眼皮上一层极淡的金，像有人在他眉心蒙了片薄铜。

“太师。”

“王。”他没起身，“老臣照了两个时辰。照不出放钉的人。”

“钉？”

“堰下。”闻仲抬起下巴，指了指那道通天教主昨夜亲手长起来的石堰，“水不是漏出去的，是被人接走的。老臣顺着水走，走出一段暗槽，槽宽三尺，槽底钉着铜钉。”

我站起来往堰那边走。左手扶了一下栏杆——栏杆四十有二，今夜的栏杆比昨夜凉。

暗槽是贴着石台基脚挖的，浅得过分，不到两指。可就是这么浅的一道槽，把堰里那汪水顺到石台底下，一寸一寸地喂着台基。槽底每隔五步一枚铜钉，钉帽朝上，钉身斜着吃进石头。

“九枚。”闻仲说，“老臣数了两遍。第七枚和第八枚之间，还有半寸地方，钉不进去——像是有人打算钉第十枚，没钉成。”

我蹲下去，用左手的指腹摸那枚钉帽。钉帽上有字，不是刻的，是铸的时候带出来的——一个极小的印记，笔画收在一格里。

“范记。”我说。

“什么？”

“铸钱的人在这上头留的名号。”我把手指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一下，“太师，你的天眼照不出放钉的人。可这枚钉子自己会说话——它说它是哪座炉子里出来的。”

闻仲沉默了一会儿。

“王不问问老臣，为什么这一处偏偏照不出。”

“吾正想听。”

“云不是遮。”他说得很慢，“云是老臣的眼睛到了那一处，先被人从册子上抹掉了那一块。老臣在北海遇到过一回。那一回死了三千人，老臣今夜不想再赌一回。”

我把手册摊在膝盖上，借着手炉那点光写了一行字：堰下，暗槽三尺，铜钉九，第十枚未下。

写完我抬头看他：“太师，你这一世照不见东西只有两回。今夜是老臣——是吾听见的第二回。这一回吾不问你照见了什么，吾只请你把照不见的那一块，边界给吾圈出来。照不出来的地方有多大，我们就知道对手要藏的东西有多大。”

闻仲的天眼第一次完完全全睁开。

金光从眉心铺出去，贴着地皮走了一圈，走到堰东便停住了，像水撞在一道无形的坎上。他停了很久，久到墨麒麟把头抬起来。

“东南到北，六十步。”他说，“方方正正，一条边都不多。”

“人量的？”

“人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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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前一刻，我把盐署那个验范记的老吏从被窝里提了出来。

他姓陈，左手少了两根指头——二十年前在南境渡口验假币时叫人剁的。他蹲在阵眼下，把那枚铜钉举到眼前，只用了一只眼睛看，看了不到十息就把钉子放回我掌心。

“这一炉。”

“哪一炉？”

“假币那一炉。”老陈说，“大王，假币仿的是咱们三等币的范，仿到毫厘，独独这一笔仿不像——‘记’字末笔竖，短半分。朝歌的炉子短不了，短了钱过不去。所以仿的人不知道这一笔为什么要短。可这枚钉子不短。”

“它是原炉。”

“它是原炉。”老陈点头，“钉子不是仿出来的，是从那座炉子里直接出来的。跟假币同一个炉，同一班工匠。”

风从阵眼那边过来，吹得老陈脖子后头发凉。他缩了缩，忽然又补一句：“那炉子在南境，铸了三年。三年里它一边铸假钱，一边铸这个。小的不明白这是什么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