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天把布包合上，拉好拉链，拎起来挎在肩上。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天水。天水闭着眼睛，脸还是红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我走了。”天天说。

天水没回答。

天天也没在意，转身朝门口走。

门把手按下去，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

小李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那个布包好的食盒。粥的热气已经不冒了，但他还是端得很稳，像是在端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天天。”

“嗯。”

天天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你进去吧。”天天说。

小李点了点头，往前迈了一步。

天天突然想起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哦，对了——”

小李停住，转头看她。

天天看着他，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点。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认真，是那种“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最好记住”的认真。

“天水刚才是在换纸巾。”天天说，“因为她来月经了。”

小李眨了眨眼。

“……月经？”

“嗯。就是女生每个月都会有的那个。”天天想了想措辞，“身体下面会流血，需要用那种纸巾垫着，不然会弄脏衣服。”

小李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流血？她受伤了？”

“不是受伤。”天天摆了摆手，“是正常的。每个女生都会。一个月一次，一次大概三四天到一周。”

她看着小李的表情，知道他没太听懂，她也没打算往深里讲。

“你就记住两件事。”天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她这几天身体会比平时弱，可能会肚子疼或者没精神。你别大惊小怪的，正常照顾就行。”

小李认真地点了点头，嘴唇抿着，像是在背什么重要口诀。

“第二，”天天把第二根手指放下来，“这种东西要勤换。你现在可能用不上，以后……反正你记住就行。”

她没有说“以后”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了一眼小李，又看了一眼门，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小李没有注意到那个弧度。他正在脑子里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

“那个……”他开口了，“那种纸巾，在哪里买？”

天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药店就有。不过这几天我会帮她带，你不用操心。”

“哦……好。”

“行了，进去吧。”天天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粥应该凉了，你自己看要不要热一下。”

“好。”

小李端着食盒，走到门前。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咚、咚。

这次他敲了。

门里面没有声音。

他等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天天站在走廊里，看着小李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白色的光线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拎着布包，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很轻，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远。

天天没有回头看。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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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

小李端着食盒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碎地板。

天水还躺在床上。脸上的红没完全散去，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的呼吸比天天在的时候重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身体还没缓过来。

小李在床边站定，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

“天水，非常抱歉，刚才打扰到你们。”

他的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沿。

沉默。

“……没事。”

天水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沙哑的，带着虚弱，尾音往下坠。情绪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又留着一点余温。

小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侧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没看他。

小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拉过椅子坐下，打开食盒，把粥端出来。粥已经凉透了，米粒凝在一起，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拿起勺子，把薄膜拨开，舀了一勺，送到天水嘴边。

天水张嘴，含住勺子，把粥抿进去。

凉了。

味道很淡。

她没说话，一勺一勺地吃。

小李喂得很认真，每一勺都舀得不多不少，送到嘴边的时候会停一下，等她张嘴。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天水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身边有人喂饭。

身上的伤还没好，手臂抬起来就疼，自己吃确实费劲。有人喂也好。虽然这个人刚才撞见了她在换纸巾，虽然这个人现在可能还在想那个画面，虽然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算了。

不想了。

粥喂完了。小李把碗收走，又把床头柜上昨天剩的东西收拾干净。果皮、纸巾、用过的绷带，全部装进一个袋子里，扎好口，放到门边。

然后他坐回了椅子上。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是直射的阳光，是那种被云层和树叶过滤过的、软绵绵的光。小李看着那片光，又看了看天水。天水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他又转回去看窗外。

小鸟在叫。

啾啾啾。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会叫的小鸟在练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护士在换药。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下面飘进来，比早上浓了一些。又有人进医院了。

天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的脖子可以转动了。早上还不行的，现在动起来虽然还是牵着肩膀疼，至少能转了。

她慢慢地把头偏向右边，看向小李。

小李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窗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浓眉从侧面看更浓了，鼻梁的弧度很直。

他就那样坐着。

看了很久。

没有回头。

没有看她。

没有动。

除非天水主动叫他，或者翻身弄出动静，他才会转头看一眼。确认没事之后，又转回去。

偶尔，他也会偷偷瞟天水两眼。很快的那种，像是怕被发现的贼。瞟完也不说话，又转回去看窗外。

天水的眼睛慢慢变成了一条线。

死鱼眼。

小李，你诗人吗？

哪家好人照顾病人的时候就搁这发呆？

她转回头，看着天花板。

算了。

人家愿意陪着自己也算好了。至少没走，至少喂了饭，至少没有问那些“你还好吗”“疼不疼”之类的废话。

这几天都是小李一个人陪着她。他不说话，她也不好意思先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天花板。

本来也能忍。

可是今早天天来了。

天天跟她说了好多话。聊小李，聊天天来，聊宁次路过。那些话现在还在她脑子里转。

天天愿意跟她说话。小李不跟她说话。

这种对比一出来，她就觉得不对了。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两个人真的是队友吗？

一个那么爱说话，一个一天憋不出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