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
清晨的京城正阳街,还透着料峭寒意。八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一字排开,横死在长街正中,将原本宽敞的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严崇鹤靠坐在八抬雕花大轿里,手中缓缓转着两枚精钢火镰胆。
咔、咔。铁胆碰撞的声响,像催命的更漏。
几个京城有头有脸的布庄、米行掌柜,此刻正被十几名膀大腰圆的护院死死按在火盆前。火光燎着他们的面皮,映出他们手里死死攥着的几张泛青纸片。
那是浮生阁的血契汇票。
“严老板,这是我们小店半年的周转钱啊!”城南王记布庄的掌柜砰砰磕头,声音透着绝望的哭腔,“浮生阁的利息比您汇通高出整整两成,我们也就是贪个蝇头小利。您行行好,给条活路……”
“活路?”
严崇鹤掀开轿帘,俯视着地上这群蝼蚁。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汇通钱庄给你们的,才叫活路。那姓沈的村姑给的,是催命符。昨天夜里,户部南库走水,连浮生阁在宫里的靠山都被拔了个干净。”
他将一张按满红手印的文书从轿中抛出,轻飘飘落在王掌柜眼前。
《商会连坐契约》。
“签了它。”严崇鹤的声音在晨风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暴虐,“从今天起,京城商界,一家敢私兑浮生阁的汇票,十家同罪。谁敢接那女人的钱,我严某人就让谁在京城要饭。”
王掌柜看着契约,浑身发抖。这哪是连坐,这是把所有人的脖子全拴在汇通的狗链子上。
他手上的汇票攥得更紧了。
“不签?那看来是觉得这纸太轻。”严崇鹤眼底闪过一丝厌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点。
“砰!”
站在王掌柜身后的护院毫不犹豫,一根大腿粗的水火棍猛地抽在王掌柜的后背上。布帛撕裂声伴随骨折闷响,王掌柜惨叫一声,直接扑倒在火盆边,呕出一大口血。
“签不签?!”护院抬起带血的棍子,恶狠狠地指着剩下几个掌柜。
长街两侧,数以百计的商铺掌柜和小贩缩在门框后,死死咬着牙,眼底喷火,却无人敢出声。那些平日里议论菜价、算计布头的市井面孔,此刻全被恐惧压得变了形。恐惧像一层厚厚的冰,封死了所有的愤怒。
直到长街尽头,传来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骨碌碌。
一辆极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入正阳街。赶车的是个裹着黑巾的暗卫。
车窗帘子连一条缝都没掀开,马车就那么直直停在了火盆方阵的三丈外。
严崇鹤眯起眼睛,铁胆在掌心停住:“什么人?赶出去。”
护院刚要上前。
车辕上的暗卫突然站起身,回手掀开车厢前板。
“哐当!”
四个沉重的紫檀木大箱被直接踢出车厢,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箱盖当场崩飞。
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印着赤红暗纹的全新汇票。更要命的是,每一张大额汇票上面,还贴着薄薄一层赤金的金箔。那是浮生阁为了应对挤兑,连夜赶制出的“见票即兑”的高息金券。
暗卫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长刀,刀背在箱底猛地一挑。
哗啦——!
漫天金雨。
数不清的金箔汇票像一场逆卷的暴雪,借着晨风,铺天盖地地糊向了那八个火盆,糊向了举着棍棒的护院,糊向了长街两侧每一双通红的眼睛。
“浮生阁现银已入库。即刻起,凡持旧票兑换者,利息翻倍;撕毁汇通钱庄连坐契约者,当场奖现银五十两。”
马车内,传出一个极度平静的女声。没有声嘶力竭,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冷漠。沈清姝用最轻描淡写的赏赐口吻,直接在商户的伤口上倒了一锅沸腾的金水。
死寂。
正阳街安静了短短一瞬。有个倒在地上的学徒,颤抖着手摸到了一张金箔。
“钱!是钱啊!”
恐惧那层冰,在绝对的贪婪和生存本能面前,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原本缩在门后的几百号商户,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疯了一样冲向街道正中。
没人去管严崇鹤的轿撵,没人去管护院手里的水火棍。他们双眼赤红,扑在地上,抓扯着漫天飞舞的金箔,互相踩踏着去抢夺那些代表真金白银的纸片。
那张刚刚还重如泰山的连坐契约,被一只脚踩中,紧接着是几十只脚,瞬间碾进了泥浆里。
“反了!全他娘的反了!”严崇鹤猛地站起,脑袋狠狠撞在轿顶上。他看着如同潮水般彻底失控的刁民,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他引以为傲的封锁网,被一车纸钱直接砸得稀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