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眼前跳动的不是密室的烛火，而是户部南库那扇坍塌的木门。火海里，贺兰辞靠在账册堆上，点燃火油前那个释然的笑。

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一个口头承诺，自愿变成了一把用来烧毁证据的柴薪。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只握着刀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算计人命的准星，已经可以精确到这种地步？

楚天阔察觉到了肩膀上那股僵硬的力量。

他吐掉嘴里的软木，右臂猛地一撑扶手。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魁梧的身躯带着未包扎的伤口，重重单膝跪在沈清姝面前。刚才被压住的鲜血因为剧烈的动作瞬间涌出，染红了地砖。

沈清姝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握刀的手猛地收紧：“你疯了？坐回去。”

楚天阔仰起头，那双孤狼般的眼睛死盯着她。他的嗓音因为干渴和剧痛，嘶哑得像砂纸擦过朽木：“主子。”

他没有管流失的血液，只是将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属下的命，在边关死人堆里就该绝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绝对的偏执，“属下是一件兵器。兵器砍在骨头上，本来就会磨损，会折断。贺兰主事也一样。”

他重新抬起头，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如果兵器折损了，您就停下手。那我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白死了。”

“说得不错。但要是本王的王妃每天只对着一件兵器发呆，本王可是会吃醋的。”

密室厚重的石门被人推开。

萧璟渊带着一身没被夜风吹散的冷意和极淡的酒气，跨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是血的楚天阔，随意摆了摆手：“去隔壁找人把血止了。剩下的事，本王来。”

楚天阔没有动，直到沈清姝略显迟缓地点了点头，他才站起身，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姝站在原地，手里的薄刃还滴着血。她盯着地上的血迹，声音很低：“我今天突然觉得，我很怕。”

萧璟渊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怕自己变得跟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一样冷血？”他语气漫不经心，却精准挑开她心底的裂缝。

沈清姝没有反驳。

萧璟渊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他没去夺她手里的刀，而是用折扇的一端，轻轻挑开她因为紧握刀柄而泛白的指尖。

一点一点，不容拒绝地撬开。

随后，他将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稳稳推入她的掌心。

“清姝。”萧璟渊低下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认真，“皇权不灭，悲剧就不会停。”

沈清姝看着杯中微波荡漾的茶水。茶香逐渐盖过了屋内的血腥味。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微弱的动摇已经被比刀锋更冷的绝对理智所取代。

“你说得对。”沈清姝放下茶杯，走到桌前，将那张画满红色朱批的京城商铺布防图平铺开来，“既然怕自己变成吃人的鬼，那就把这造鬼的世道一起砸了。”

她手指点在正街的关卡上：“严崇鹤明天必定会封死正街，强行逼着所有商户联保，以此掐断我们最后一口气。”

“官面的武力，本王来压。”萧璟渊走到她身侧，手掌按在图纸的另一边，“谁敢在正街动粗，本王就踩碎他的骨头。你只管拿钱，碾死他们。”

密室昏黄的烛火下，两只同样沾着血迹的手，一左一右，死死按在了同一张京城布防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