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辞扯过一件旧棉袄，把妹妹裹紧，小心地抱在怀里。

走出屋子，巷子里的风带着下水道的潮气。

水车旁，车夫伸手掀开木桶底部侧面的一块木板。里面没有水，垫着厚厚的防潮毡布，是一个长条形的暗格。

“城东排渠闸口的线。平时拉泔水和净水，夜枭看不上这条脏路。”沈清姝站在几步外，“出城后走水路去江南。”

贺兰辞把妹妹放进暗格，把女孩蜷缩的手脚理顺。他的手指在女孩苍白的脸颊上停了半息。

随后，他自己伸手把木板合上。

喀哒。锁扣咬合。

车夫压了压斗笠，抖动竹鞭。骡子打了个响鼻，拖着车轮重新没入黑夜。

贺兰辞站在原地，看着水车远去。他没有动。

沈清姝看着他。

“我走了，这局就破不干净。”贺兰辞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王福海是阉党养的老狗。只要我不死不见尸，他就会一直顺着味往下刨。早晚会查到这辆水车，查到浮生阁。”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户部南库里，堆着几千本掩人耳目的备用假账，还存了十几桶防潮用的火油。我回去落锁，一把火把假账和我这具身子烧成灰。死无对证，夜枭的线索就全断在户部了。”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跪着活。”贺兰辞扯着嘴角，眼眶通红，“但至少今天，我想自己选个死法。”

死气沉沉的暗巷里，冷风卷着落叶擦过墙根。

沈清姝看着眼前这个原本连买药钱都掏不出的九品小官。用一条底层炮灰的命，去抹平计划里的追踪痕迹，在浮生阁的账面上，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让他去死，意味着让一个刚刚把全部身家性命和底牌交出来的人，直接踏进火坑。

三息。

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三息。沈清姝的理智像一把冰冷的裁纸刀，切断了那点多余的悲悯。

“好。”她的声音没有温度，“你妹妹到江南后，会有人照料。就算浮生阁倒了，她那一世的安稳也已经买断。只要我不死，她便衣食无忧。”

听到这句话，贺兰辞笑了。一种卸下所有重担的笑。

“阁主。”贺兰辞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破败的衣襟，双手交叠，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若有一日，你能踏碎这吃人的皇城……我便在地下，为你抚掌。”

他没有等回应，转过身，朝着与水车相反的户部大门方向狂奔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姝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

她知道楚天阔的血战拖不了薄九寂太久。薄九寂那狗鼻子，一旦反应过来被假路线牵着走，很快就会重新搜寻追踪香的残余气味。

如果要给贺兰辞留出跑回户部、落锁、泼火油的时间，必须有人去把那条疯狗彻底扯开，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揉皱的油纸。

这是不久前她从药包上撕下来的外包装。粗糙的纸面上，还沾着戚银雪抹下的无色追踪香粉。

对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张废纸。但在薄九寂的世界里，这是黑夜里最浓烈的指路明灯。

她将油纸在手心里捏紧，手指用力搓了两下，让沾在纸面上的香气能更多地挥发在空气里。

沈清姝抬起头，目光锁定了另一条通往城南废弃织造局的幽暗长街。这条路离户部南库最远，是夜枭防守最薄弱的盲区。

只要她带着这东西走过去，所有的杀机都会被她一个人吸引。

她没有任何犹豫，收敛了身上的气息，像一滴融入泥海的水，顺着墙根的阴影，捏紧那残破的油纸，无声地步入另一条死巷。

她要亲自去，为那场即将烧毁皇权监视网的大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