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轴转动的干涩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屋子里没点灯。高处一扇被木条胡乱钉死的窄窗透进一点寡淡的月光。空气里全是发酵的腐木霉味，混着尿臊气和草药熬干后的焦苦。

角落的草堆边，蜷缩着一团黑影。听到门响，贺兰辞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转过身。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崩了口的碎瓷片，手背上青筋暴起。

看清来人是沈清姝，他肩膀一塌，手里的瓷片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

“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破音，像两块生锈的砂纸在干搓。

草堆上躺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瘦得骨头根根分明。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灰败的皮肤在月光下透着将死之人的死气。

沈清姝直接跨过门槛，从暗袋里掏出那个剥掉外层包装的油纸包。纸页拨开，露出淡黄色的粉末。

“去倒温水。”她语气平淡。

贺兰辞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的泥罐。一顿乱摸，抓起个豁口陶碗倒水。手抖得厉害，浊水洒了一大半，只剩下小半碗端过来。

沈清姝走近，左手捏住女孩的下颌骨，大拇指压住耳根下方的关节，稍一发力，女孩紧闭的牙关被硬生生卸开。

药粉倒进碗里晃匀。沈清姝将浑浊的药汁一点点压进女孩喉咙里。

药汁顺着嘴角溢出，贺兰辞慌乱地拿破袖口去擦，却被沈清姝一把挥开。

“别碰，等她咽。”

屋内静得发毛。只有贺兰辞粗重不均的喘气声。他死盯着妹妹的脸，眼球上的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十几息过去，女孩依旧毫无动静。

贺兰辞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了下去。他张开嘴，正要发出那种野兽失去幼崽的哀嚎。

忽然，一声极其微弱的拉锯声从女孩干瘪的胸腔里传出。

接着，她青紫的嘴唇抽动了一下，胸口开始有了起伏的弧度。心跳虽然弱，但那层死气沉沉的灰白正在慢慢变淡。

百年护心散的药力，强行拽回了一口气。

贺兰辞愣住了。他慢慢伸出颤抖的食指，悬在妹妹鼻尖上方。

指肚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温热气流。

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没有哭出声，只是捂着嘴剧烈地干呕。

等熬过这阵胃部抽搐，他突然转过身，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他伸手扯住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七品官服内衬。

用力一拉，崩断两颗劣质盘扣。他用指甲死死抠进衣领下方的夹层里，甚至不顾粗糙的麻线勒破指尖，硬生生从里面剥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片。

纸片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

“阁主。”贺兰辞跪直身体，将纸片展开，双手奉上。

沈清姝伸手接住。纸面粗糙，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最显眼的，是右上角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印记。

她将纸片迎向月光。印记的红砂粉末极细，带着特殊的颗粒质感。

“王福海给内库过账的朱砂印。他每次盖戳，账本边缘残留的粉末，我都会偷偷刮下来存着。”贺兰辞声音异常平稳，不再有半分怯懦，“侯府大房洗干净的现银，最后就是从户部南库西侧第三个暗室，走了这个账，流进了内库。”

沈清姝指腹在朱砂印上蹭了一下。

铁证到底。有了这个带真印的母本残页，汇通钱庄那批假账的来龙去脉就被死死钉住，随时能切断大房和特务头子的勾结。

她将残页对折，贴身收紧。走到窗边，她把封死的木板掰开一条缝。

食指并拢抵在唇边，吹出两短一长的尖啸。声音被夜风裹挟，散在巷子的砖石缝里。

不多时，巷子外传来木轮子碾压青石板的滞涩声。

一辆装满井水的大木桶板车停在转角盲区。拉车的是匹老骡子。车夫戴着大斗笠，水滴顺着蓑衣往下淌，手里攥着破旧的竹鞭，没往里看一眼。

“抱她出来。”沈清姝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