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工地的搅拌机就轰隆隆响了起来，尘土飞扬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夹杂着工友们粗声粗气的吆喝声，新一天的苦力活，又开始了。

工地上的男男女女，大多都是背井离乡的打工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拼尽全力只为挣点血汗钱。孤身在外的日子苦，日子久了，便渐渐兴起了“搭伙过日子”的规矩。

像沈红和李大壮这样的，算是工地上最常见的临时夫妻。两人都是离家在外，彼此看对了眼，便凑在一个出租棚里，白天各自上工干活，晚上回到小窝，女人打理家务、洗衣做饭，把男人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男人干着重体力活，挣的工钱多，也从不吝啬，发了工资就掏出一部分给女人，买件便宜衣裳，或是添点米面油盐，互相照应着，在这陌生的工地里，总算有了个念想，有了个能取暖的依靠。

工地上像桂英，也是这般。她男人早年走得早，自己一个人拉扯孩子，来工地干活只为多挣点钱，后来和瓦工组的老周搭了伙。老周老实本分，干活肯出力，每次发了工钱，都会塞给桂英几百块，让她给自己买点吃的补补身子；桂英也勤快，每天把老周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晚饭总能变着花样做口热乎的，两人互不拖累，彼此帮扶，在这苦哈哈的日子里，寻了点安稳。

有人守着一个搭伙的伴安稳度日，自然也有人，走了另一条被逼无奈的路。

张萌萌就是工地上最特殊的一个。

她今年快四十岁了，长相普通，皮肤被风吹得粗糙，算不上好看，甚至放在人群里都不起眼，可在这全是糙老爷们的工地上，她却成了大伙嘴里念叨的“香饽饽”。

不是她有多出众，而是她的难处，整个工地的人都心知肚明。

歇工间隙，几个工友蹲在墙角抽烟歇气，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张萌萌身上。

大强子叼着根烟，吞云吐雾，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讪笑，率先开了口：“你们别说，昨晚张萌萌找我，折腾到大半夜，我这腰到现在还酸得慌，干活都使不上劲。”

话音一落，旁边的六子立马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你就偷着乐吧！别看萌萌姐长相一般，那身材可是实打实的，身上肉乎乎的，一把都抓不过来，比那些瘦巴巴的女人强多了！”

“就是，咱工地上全是大老爷们，常年见不着个女人，萌萌姐肯陪咱，就不错了。”另一个工友跟着附和，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

有人好奇地问：“萌萌姐好好的，咋就走上这条路了？看着也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啊。”

一提这话，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工友们，脸色都沉了下来，语气也多了几分唏嘘。

“谁愿意走这条路啊！还不是被逼的！”大强子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在地上碾灭，叹了口气，“萌萌姐家里难着呢，她那儿子才七八岁，得了白血病，天天在医院躺着，吃药化疗全是钱，那就是个无底洞！”

“她男人早就跑了，扔下她娘俩不管，家里老人还卧病在床，全家就靠她一个人撑着，工地这点苦力钱，哪够治病啊！”六子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不少，“她也是没办法，走投无路了，才答应跟咱这些工友凑合，说白了，就是挣点快钱，给孩子治病。”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张萌萌的难处，个个都满脸同情。

在这工地上，没有那么多讲究，也没有那么多道德绑架。

都是从农村出来的苦命人，谁也别瞧不起谁，都知道底层人活着的难处。张萌萌但凡有一点别的出路，绝不会放下脸面，做这种遭人指点的事。

也正是因为知道她的苦衷，工地上的男人们，虽然会和她厮混，却从没有人欺负她，更没有人亏待她。

每次完事之后，没人会小气抠搜，都会主动掏出钱来，五十、一百，出手大方得很，甚至有人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会多给她一些，就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每次都多给她两百，咱也帮不上别的大忙，这点钱，能给孩子买盒药也好。”

“是啊，都是为人父母的，看着孩子遭罪，心里不落忍，萌萌姐也是真不容易。”

“咱没本事帮她把孩子病治好，这点小钱，还是能拿得出手的，就当积德了。”

工友们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全是发自内心的体谅。

他们都是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血汗钱，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可面对走投无路的张萌萌，依旧拿出了心底最朴素的善良。

不嘲笑，不贬低，力所能及地帮衬，这就是工地底层男人，最直白的善意。

正说着，就看到张萌萌拎着一个水桶，从不远处走过，她要去给工地的脚手架除锈，干的也是辛苦的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