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固定着一个生铁铸造的小型台钳。台钳很旧，把手被磨得锃亮，那是长期使用留下的包浆。

“手电。”林奇伸出手。

刘刚赶紧把手电筒递过去。

强光打在台钳上。林奇几乎把脸贴到了台钳底座上，仔细观察着底座和桌面连接的那条缝隙。

那是一条不到一毫米的缝隙，因为长期挤压，里面积攒了一圈黑色的油泥。对于一个想销毁证据的人来说，擦桌子很容易，但要把台钳拆下来清理底座缝隙，太麻烦了，也容易被忽略。

“高阳，镊子，取样铲。”

林奇接过工具，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弹。他小心翼翼地把镊子尖端探入缝隙，一点点剔出里面积攒的物质。

一分钟后。

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被放在了白色的物证纸上。连指甲盖大小都不到，混杂在油泥里。

“这是什么？”刘刚凑过来。

林奇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侧光照射。

在强光下，那一小撮灰黑色的混合物里，隐约闪烁着几点极其微弱的红光，还有金属的光泽。

“红色的颗粒，是高跟鞋跟的漆皮或者塑料。黑色的，可能是橡胶。而那些反光点，是金属锯条磨损掉下来的微粒。”

林奇把物证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证物袋，封口，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在这个台钳上，锯过红色的高跟鞋。而且不止一双。”

“但这点东西能定罪吗？”苏菲有些担忧，“只能证明他锯过鞋，证明不了他杀人啊。”

“定不了罪，但能指路。”

林奇直起腰，环顾四周，“他把这里清理得这么干净，说明他不打算回来了。一个在本地生活了三年的人，决定要换个地方生活，他一定需要信息。那个年代没有互联网，他靠什么获取租房信息？”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被搬开的铁床。

床底下的地面虽然也扫过，但墙根处贴着几张旧报纸，那是用来防潮的。因为受潮，报纸已经发黄变脆，紧紧地粘在水泥地上。

林奇蹲下身，盯着那几张报纸。

是上周的《安南日报》和《省城晚报》。报纸上满是灰尘和霉斑，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但林奇敏锐地发现，在中缝的分类广告栏上，有几处极淡的压痕。就像是有人在看报纸时，下意识地用指甲，或者用一支不出水的圆珠笔，在上面狠狠地划过，做出了标记。

“高阳，把你那支2B铅笔给我。”

林奇接过铅笔，并没有直接写字，而是把笔芯横过来，轻轻地在那些有压痕的广告栏上涂抹素描。

沙沙沙。

黑色的石墨粉覆盖在粗糙的纸面上，白色的线条显现出来。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

这些被圈出来的豆腐块广告，逐渐清晰地浮现：

【省城北郊，独院出租，适合仓储，价格面议。】【铁西老区，半地下室招租，水电方便，原房东自用。】【钢厂附近平房，独门独户……】

林奇看着这几个浮现出来的圆圈，瞳孔骤然收缩。

全是省城。全是偏僻、杂乱、处于城乡结合部的地带。

“他要跑。”

林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墨粉，“他在滨江潜伏了三年，感觉到了危险，或者是这里的‘猎物’已经被他杀得不敢走夜路了，他要换个猎场。他看中了省城。”

刘刚一听，急得一拍大腿：“那完了！省城几百万人，那比大海捞针还难啊！咱们县局的手也伸不到那儿去，等咱们发协查通报，黄花菜都凉了！”

确实。93年的警务系统，还没有全国联网，跨区域协作效率极低。一个没有户籍的哑巴流窜到省城，只要他不当街杀人，根本没人查他。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滴滴滴”声打破了死寂。

林奇摘下腰间的BP机。绿色的背光屏幕上，显示着李向办公室的座机号码，后面跟着三个显眼的数字代码：999。

“999”是队里的最高紧急代码，意味着“十万火急，速回电”。

林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张被铅笔涂黑的报纸，又看了一眼兜里的证物袋。

“走。”

林奇转身往外走，步履沉重却坚定，“去胡同口的小卖部回电话。如果我没猜错，咱们去省城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