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挺温和，也挺职业。

许澄紧握着手机，手心浸出了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您好，我想实名举报。”他说。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七八平米、墙皮脱落、灯泡昏黄，既简陋又狭小。

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他的声音往复回荡着，其实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压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女声说：“好的，请问您要举报什么内容？”

许澄的心跳很快，让声音尽量保持冷静：“青安县部分领导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涉及金额超过两亿元。我手上有部分证据，包括涉及人员的名单和资金流向的初步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他说的内容，然后女声说：“什么县？先生。我没听清楚，麻烦先生您再说一遍。”

许澄的普通话本来就不标准，这一紧张就更不标准了：“青安县，青安县听说过吗？”

“庆安县？是庆安县对吧？”

“秦安……不是……是……”许澄一字一顿去纠正自己的发音，有些后悔直接向地市级以上反馈了。

“先生，麻烦您说普通话可以吗？”电话那头换了一种语气，“先生，如果您方便的的话，可以来我们信访室当面提交材料，或者通过我们的网站、信件等渠道进行举报。您看哪种方式比较方便？”

“网站。”许澄说。当面提交意味着他要出现在省调查组所在的大楼里，要登记身份信息，要进入一个有摄像头、有记录的系统。他现在还不想暴露自己，至少在搞清楚所有底牌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好的，我们的网站地址是……”

“我知道。”许澄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瘦削、单薄，焦虑，来回的徘徊，和他三年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桌前坐下来，打开那个从旧货摊上花五十块钱买来的二手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今天下午在建材厂附近的一个旧货摊上买的，老板说是别人搬家时丢下的，硬盘里什么都没有了，系统还是Windows7，慢得像老牛拉车。但许澄只需要它能上网，能打字，插上从网吧顺来的一个旧U盘，就能完成他要做的事情。

他打开省调查组的网站，找到了“网上举报”栏目。页面上有一份长长的表格，要填写被举报人的信息、举报内容、相关证据，还要上传附件。他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不行。

不是因为他不想举报，而是因为他现在手里的材料还不够。周远舟给他的那份名单，虽然有名字、有金额、有日期，但它是一份孤证，没有任何其他材料能够佐证它的真实性。

他要举报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张网，如果第一击没有打中要害，没有形成足够的冲击力，这张网就会反弹，会把他吞得连渣都不剩。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足够具体、足够确凿、足够让调查人员无法忽视的切入点。

那条短信里的内容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青安中学新校区项目，三百万差额，明盛建筑，江涛律师事务所。

这就是切入点。

许澄重新打开电脑，这次他没有打开举报页面，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他在文档的第一行打上了几个字：“关于青安中学新校区建设项目财政拨款有关问题的反映”。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刺耳。

窗外的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

脚步声、说笑声、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只写了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