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澄在网吧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几乎没有合眼。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网吧里的人渐渐少了,噪音降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几个通宵玩家的键盘声。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确认,直到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他把那份名单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夹克内衬的一个暗袋里。
这个暗袋是他在监狱里自己缝的,用针线在衣服内侧加了一层布,专门用来藏东西。
出狱的时候,他在这层布里面藏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那个人现在也许能帮他。
天刚蒙蒙亮,他结了账走出网吧,沿着大街快步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老板正动作麻利地把新出笼的包子倒进竹筐里。
“两个肉包,一碗粥。”许澄说。
老板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了上来。许澄吃得很快,三口一个包子,粥烫得他直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么多。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不能回梅兰芳的公司,那他能去哪?手里的钱只剩下不到三百块,省城的酒店最便宜的一晚也要一百多,他撑不了几天。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便宜的、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吃完包子,他沿着巷子走到尽头,穿过一条马路,又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小区。这片小区叫建材厂家属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厂子早就倒闭了,小区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和租不起好房子的外来务工人员。他来这里是因为监狱里认识的一个狱友曾经跟他说过,这里是省城房租最便宜的地方。
家属院最后一排平房,有一间在出租。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孙女,儿子儿媳都在外地打工。
老太太打量了他半天,看他穿得朴素,说话也客气,就答应把靠墙角的那间租给他,一个月两百块,水电另算。
屋子不大,七八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个老式衣柜,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墙皮脱落得很厉害,头顶的白炽灯只有四十瓦,昏黄昏黄的。
但许澄觉得很满意——这地方偏僻,年轻人不愿意住,每天进出的人大多是老人小孩,不容易引起注意。
而且这里离建材厂后门很近,后门出去就是一片拆迁工地,七拐八拐能通到好几条不同的街上,万一有什么情况,他有好几条路可以跑。
他从批发市场买了一床被褥、几桶方便面、一箱矿泉水,花了不到一百块钱。又从旧货摊上买了一个二手闹钟,一把锁,把窗户从里面销死,门上加了一把插销。他把那几页纸从夹克内袋里取出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衣柜最里面一床旧棉絮的夹层里。
一切安顿好之后,他坐在床边,把手机的电池装回去,开了机。
手机嗡嗡震了好几声,涌进来一堆未接来电提醒和短信。他翻了一下,梅兰芳打了六个电话,小陈打了两个,还有三个陌生号码,一个显示青安县的区号,两个是省城的号码。短信只有一条,还是那个没有号码的号码发来的:
“300万——青安中学新校区项目,你签字的那笔拨款。这笔钱最终进了谁的腰包?查建设公司的账,看看江涛律师事务所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许澄盯着这行字,呼吸急促起来。
青安中学新校区项目。这是他经手过的项目之一,当时预算是四千八百万,实际拨款四千五百万,差了三百万。当初他在审批表上签字的时候,分管副局长告诉他这三百万的差额是因为“工程概算调整”,他信了。现在想来,这三百万的调整,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短信最后提到的“江涛律师事务所”,他在梅兰芳公司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那几家向广源贸易汇款的公司,它们的监事或者财务负责人,有好几个都曾经在这家律所工作过。
江涛。
他想起来了。在监狱里的第二年,有一次放风的时候,一个狱友凑过来跟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许哥,有个叫江涛的律师让我给你带个话,说只要你愿意配合,他那边有办法帮你减刑。”许澄当时没有理会,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江涛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律师要帮他减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