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在省城开了个记账公司,业务还行,就是缺个懂行的来管。你在财政局干了那么多年预算,账目上的事情你比谁都清楚。你要是有兴趣,先过来帮我看着,工资我按市场价给你开,一个月五千,包吃包住。”
五千块,包吃包住。这个数字在省城不算高,但对现在的许澄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这不是施舍是什么?他和梅兰芳非亲非故,当年也就是工作上的点头之交,她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帮他?许澄在官场待了八年,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梅姐为什么帮我?”许澄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梅兰芳笑了:“老许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要问个明白。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是什么活菩萨,我找你过来帮我做事,自然是我看中了你的本事。你在财政局做了八年,青安县的财政预算你摸得一清二楚,省城那些记账公司里,有几个有你这样的底子?我请你去是让你给我赚钱的,不是做慈善的,这个答复你满意吗?”
许澄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梅兰芳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做事自然是从利益出发的,她看中他的专业能力,这很合理。
“行,我去。”许澄说。
梅兰芳很高兴,说让他明天就来省城,到了给她打电话,她让人去接。又说了一些客气话,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后挂了电话。
许澄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省城,记账公司,五千块一个月。对于一个刚从监狱出来的贪污犯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大概是他在官场那几年养成的直觉,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但现在的他有什么资格去挑剔呢?一个兜里只剩两百块钱的前科犯,连下一顿饭在哪吃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第二天一早,许澄退了房,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青安县城到省城大约三个小时车程,大巴沿着国道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经过一片又一片农田和村庄。
许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快要收割了,农民们在田里忙活,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一眼路过的大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三年前他也是坐这趟大巴从省城回青安的,只不过那次他是被两个纪委的人押着的。
他记得那天也是秋天,窗外的风景和现在一模一样,金黄的稻田,忙碌的农民。那时候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这片土地了,也许他会被判十年、二十年,也许等他出来的时候,这一切都变了。
但三年过去,这片土地什么都没变,变的是他自己。
大巴在省城客运站停下,许澄拎着塑料袋下了车。
省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拥挤,还要喧嚣。
客运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卖小吃的推车冒着热气,喇叭声、叫卖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得他脑袋嗡嗡响。
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用老年机给梅兰芳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梅兰芳说让他等一下,她派人来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