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教练组中间的位置。
林默把包放到脚边,坐下后才发现,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前面几排球员的背影。
西迪贝戴上耳机,头靠在窗边。
蒂莱曼斯在看手机。
阿霍卢闭着眼,像是在补觉。
巴迪亚希勒坐得很直,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
法尔考坐在更前面,正在和杜瓦尔低声说话。
车门关上。
大巴缓缓开出训练基地。
这一次,林默没有透过工作人员车的窗户看大巴尾灯。
他就在车里。
可车里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没有热血。
没有动员。
没有谁大声讨论战术。
大部分人都很安静。
有人听歌。
有人睡觉。
有人盯着窗外。
这种安静不是放松。
更像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比赛从远处慢慢拉近。
马蒂厄把电脑放在腿上,想打开,又犹豫了一下。
“车上看录像会不会太夸张?”
林默说:“会。”
马蒂厄把电脑合上。
“我也觉得。”
车开上主路时,天色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城市一段段往后退。
林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玻璃上反出来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叫去录像会议时,自己站在球员面前,连手放在哪里都觉得不自然。
那时候他离他们很远。
站在投影旁边,说着自己准备了很久的话。
现在他坐在同一辆车里,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近。
球员之间有自己的沉默。
自己的玩笑。
自己的压力。
这些东西不是一张随队名单就能跨过去的。
车子开出城区后,声音更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迪贝忽然摘下一边耳机,回头喊了一句:
“马蒂厄。”
马蒂厄正靠着椅背闭眼,听见名字后睁开眼。
“干什么?”
“上场那个进球,你存了吗?”
马蒂厄看向林默。
林默也抬头。
“存了。”
马蒂厄说。
西迪贝说:“发我。”
“现在?”
“现在。”
马蒂厄皱眉。
“你不是看过了吗?”
西迪贝把耳机挂到脖子上。
“我要看我传中之前那一下。”
马蒂厄愣了一下。
西迪贝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是进球。”
车里前几排有人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阿霍卢睁开眼,表情有些微妙。
蒂莱曼斯笑了一下。
马蒂厄把电脑打开。
“你们一个个现在都开始要录像了是吧?”
西迪贝说:“你不是负责这个的吗?”
“我是负责,不是随身点播。”
“那你现在不就在车上?”
马蒂厄被噎了一下。
林默从包里拿出硬盘。
“我来找。”
马蒂厄看着他。
“你还真给?”
林默接上硬盘。
“杜瓦尔说,有人问,就给。”
马蒂厄小声嘀咕:“他是这么说过。”
林默很快找到片段。
不是进球完整视频。
而是西迪贝扣球之前那几秒。
他把电脑递过去。
西迪贝没有接,只是从座椅间探过来看。
画面里,他原本有机会第一时间传中。
但他停了一下。
扣球。
再绕外线。
传中被蹭。
混乱之后,法尔考进球。
西迪贝盯着那一下看了两遍。
“这里我还能再早一点。”
他低声说。
阿霍卢忽然开口:“早一点你就传到第一个人腿上。”
西迪贝回头。
“你懂传中?”
阿霍卢没睁眼。
“我懂你。”
车里有人笑。
西迪贝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行。”
他转回头。
“回去发我。”
马蒂厄说:“这还差不多。”
林默把电脑收回来。
他没有说那一下该不该更早。
也没有说西迪贝应该怎么处理。
球员自己愿意看,比他说十句都更有用。
十几分钟后,车里又安静下来。
西迪贝重新戴上耳机。
阿霍卢闭上眼。
巴迪亚希勒还坐得很直。
林默看见他从包里拿出手机,又放回去。
犹豫了一会儿,巴迪亚希勒回头看向后排。
“能看我那个吗?”
马蒂厄睁开一只眼。
“哪个?”
巴迪亚希勒低声说:“第一次。”
车里这次没人笑。
林默打开文件夹。
巴迪亚希勒第一次对抗。
长传落下。
退一步。
停一下。
冒顶。
传中。
法尔考铲出底线。
画面很短。
巴迪亚希勒看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问:“再放一遍。”
林默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结束后,巴迪亚希勒低声说:
“我以为他要撞我。”
马蒂厄没有接话。
林默看着屏幕。
“所以你先看了他。”
巴迪亚希勒点头。
“嗯。”
“后面那次,你先看球。”
巴迪亚希勒抬头看他。
林默没有继续往下讲。
因为车上不是会议室。
也不是训练场。
他只是把八十五分钟的任意球解围调出来,放了一遍。
巴迪亚希勒看得很认真。
看完以后,他没有说谢谢。
只是点了点头,坐回去。
林默把电脑合上。
马蒂厄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发现了吗?”
“什么?”
“杜瓦尔说有人问,就给。”
马蒂厄看向前排那些重新安静下来的球员。
“现在真有人问了。”
林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电脑黑下去的屏幕。
车窗外,天空亮了一些。
大巴驶进客场城市时,已经接近中午。
酒店门口有几个球迷和两个记者。
不多。
但足够让车里的人重新安静。
西迪贝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
法尔考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
杜瓦尔在前面提醒下车顺序。
林默坐在后排,等球员先下。
车门打开。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
球员一个个走下去。
有人喊法尔考的名字。
有人举起手机。
记者站在隔离线外,镜头对着车门。
林默跟着马蒂厄下车时,习惯性低头避开镜头。
他不是采访对象。
也不应该成为画面中心。
可走到酒店门口时,他还是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侧面落过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
隔离线外,许清妍站在两个当地记者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她没有举录音笔。
只是看着随队人员从大巴上下来。
她看到林默时,目光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像是把昨晚本子角落那个问号,和眼前这个人轻轻对上了一下。
林默也停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个署名。
Clara Xu。
许清妍。
两个人没有说话。
中间隔着球员、工作人员、隔离线和酒店门口的人声。
很快,法尔考被记者喊住,挡住了那道视线。
林默跟着马蒂厄走进酒店。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外面的声音被隔开。
马蒂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就是写报道的记者吧?”
林默没有回头。
“嗯。”
“她刚才好像在看你。”
“可能在看球队。”
马蒂厄笑了一下。
“你现在也是球队的一部分。”
林默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工作人员栏。”
马蒂厄追上来。
“那也是栏。”
下午的赛前踩场很短。
球队没有进行高强度训练,只是适应场地、跑位、传球和定位球演练。林默和马蒂厄被安排在技术区后面的位置。
那里离替补席不远。
但中间隔着一排工作人员和设备箱。
杜瓦尔经过时,指了指他们的桌子。
“这里。”
没有更多解释。
林默把电脑放下,接好线。
从这个位置看球场,和楼上完全不同。
楼上能看见整体。
这里能听见呼吸。
能听见球鞋刮过草皮。
能听见杜瓦尔在场边喊人,也能听见球员传球失误后低声骂自己。
视野变窄了。
声音却变多了。
马蒂厄坐下后,左右看了一眼。
“我突然有点怀念楼上。”
林默问:“为什么?”
“楼上至少没人听见我骂电脑。”
林默还没说话,西迪贝从旁边跑过,丢下一句:
“我们听见了。”
马蒂厄抬头。
“你能不能专心训练?”
西迪贝回头笑了一下,继续跑开。
林默看着场内。
巴迪亚希勒正在和阿霍卢做防守站位练习。
杜瓦尔没有让他做太复杂的内容。
只是重复几个很简单的位置调整。
先看球。
再看人。
身后有人喊你,就别装没听见。
巴迪亚希勒听得很认真。
阿霍卢在旁边偶尔补一句。
西迪贝经过时也会插一句。
大多数时候是在调侃。
但调侃完,他会真的站到该站的位置。
法尔考没有参与太多防守练习。
他在另一侧和蒂莱曼斯做接应配合。每一次球到脚下,他都会先观察身边有没有第二个人靠上来。
这个动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专门盯着,很容易忽略。
林默看见了。
他没有记。
只是看着。
训练结束时,球员们陆续走回通道。
许清妍站在媒体开放区外,和另一个记者说话。她没有靠近训练场,也没有喊任何人。
林默收电脑时,马蒂厄突然低声说:
“你猜她会不会写我们今天坐了球队大巴?”
林默把线收好。
“不会。”
“这么确定?”
“没意义。”
马蒂厄想了想。
“也是。”
他们离开球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大巴停在客场球场外。
球员一个个上车。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录像。
大家都累了。
林默坐回后排,电脑包放在脚边。
车灯亮起。
窗外的记者和球迷逐渐后退。
大巴开动前,他看见许清妍站在路灯下,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她没有抬头。
也没有看向车里。
林默靠回座椅。
马蒂厄在旁边已经闭上眼。
前排,西迪贝和蒂莱曼斯小声说着什么。阿霍卢靠着窗,巴迪亚希勒终于戴上了耳机。
法尔考坐在更前面,背影很安静。
车缓缓驶离球场。
窗外的灯光一段段往后退。
林默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前方座椅背后,随队名单夹在工作人员手里,被车内灯光照得很白。
他的名字在上面。
不靠前。
也不醒目。
但确实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