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复盘开始前,会议室里比往常安静。
不是因为没人说话。
而是每个人说话都比平时低了一点。
一比一的比赛刚过去不到一天,身体里的疲惫还没完全散掉。有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水瓶;有人靠着墙,脚踝上缠着冰袋;有人低头看手机,又在杜瓦尔进门前把手机塞回口袋。
白板前没有新口号。
也没有长篇战术标题。
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报道,被磁扣压在白板右上角。
纸被对折过。
中间有一道折痕。
林默坐在会议室靠后的位置,马蒂厄坐在他旁边,腿边放着电脑包。
他们不是主角。
至少在这间会议室里不是。
杜瓦尔站在投影幕旁边,等球员坐好以后,没有立刻打开录像。
他先抬手,点了点白板上那张纸。
“有人看了昨晚的报道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西迪贝靠在椅背上,先笑了。
“我看见了。”
杜瓦尔看向他。
“因为你被引用了。”
旁边有人低声笑。
西迪贝摊了摊手。
“我说的是事实。”
格利克没坐在球员中间。
他膝盖上还缠着护具,坐在前排边上,脸色不太好。听见西迪贝说话,他抬了抬眼。
“你少说一点,事实会更好。”
西迪贝想回嘴,看到杜瓦尔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杜瓦尔没有接他们的玩笑。
他转身,把报道里被划出来的那句话读了出来。
“摩纳哥下半场没有突然变好。他们只是少了一些互相等待。”
读完以后,他放下纸。
会议室里没有人笑。
这句话不像批评。
却比很多批评更让人没法反驳。
杜瓦尔看着球员。
“我觉得她写得对。”
他拿起遥控器。
“所以今天我们不看太多。只看五段。”
投影亮起。
第一段是阿霍卢下半场第一次背身接球。
画面很短。
对手从身后贴上来。
阿霍卢没有转身,把球碰给蒂莱曼斯,自己往旁边让开。
球过中线。
片段结束。
没有解说。
没有慢放。
杜瓦尔问:“这段为什么留下来?”
没人立刻回答。
西迪贝转头看阿霍卢。
阿霍卢皱眉。
“你看我干什么?”
西迪贝说:“因为是你。”
阿霍卢没理他。
蒂莱曼斯低声说:“因为他没把球留在原地。”
杜瓦尔点头。
“对。”
他说完,没有展开讲三分钟。
只是把画面倒回开头,又放了一遍。
“上半场同样位置,你想自己转。”
阿霍卢抿了一下嘴。
杜瓦尔看了他一眼。
“下半场,你让球走了。”
阿霍卢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低头。
第二段是巴迪亚希勒第一次对抗。
一上场,退了一步,停了一下,对方前锋卡到身前。
球蹭过去。
传中。
法尔考回撤铲出底线。
这段放出来时,会议室更安静。
巴迪亚希勒坐在靠边的位置,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画面停住。
杜瓦尔没有立刻骂他。
“这次很危险。”
巴迪亚希勒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看人了。”
巴迪亚希勒停了一下。
“没看球。”
杜瓦尔看着他。
“后面呢?”
第三段被切出来。
八十五分钟。
任意球漏到后点。
巴迪亚希勒被挤了一下,没有倒,伸长脖子把球顶出底线。
掌声从录像里传出来,声音很小,却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松了一点。
杜瓦尔关掉声音。
“这不是因为你突然变强了。”
巴迪亚希勒抬头。
杜瓦尔说:“是因为你那一次先看球。”
巴迪亚希勒点头。
“嗯。”
法尔考坐在前排,手肘撑着膝盖,听到这里时侧头看了巴迪亚希勒一眼。
没有说话。
可巴迪亚希勒看见了。
他坐得稍微直了一点。
第四段是进球。
传中被蹭,门将扑不住,阿霍卢射门没打好,球弹回禁区,法尔考捅射。
这次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欢呼。
是那种回看混乱进球时忍不住的低笑。
西迪贝看着画面里自己传中的那一下,低声说:“我本来想传得更好。”
格利克冷冷地说:“幸好没有。”
这一次,会议室里笑声明显了一点。
连杜瓦尔也没有立刻打断。
笑声很快过去。
杜瓦尔重新把画面倒回法尔考背身拿球的那一帧。
“这一段不看进球。”
他指了指屏幕。
“看这里。”
法尔考背身。
阿霍卢靠上去。
蒂莱曼斯往前移。
西迪贝没有第一时间要球,而是继续跑。
“球到法尔考脚下时,第二个人来了。”
杜瓦尔说。
他没有看林默。
但林默知道,那句话来自中场那张便签。
球到法尔考脚下,第二个人立刻上。
他坐在后排,没有抬头。
马蒂厄在旁边用胳膊碰了碰他,很轻。
林默没有反应。
第五段是补时封堵。
对方远射。
巴迪亚希勒从侧面扑出来,用大腿把球挡高。
门将抱住。
哨响。
比赛结束。
杜瓦尔关掉投影。
会议室里暗了一瞬,又被顶灯填满。
“这五段没有一个能证明我们踢得好。”
他说。
没人反驳。
“但它们说明,我们下半场没有每个人等别人先动。”
杜瓦尔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下一场,我们还是会遇到同样的问题。甚至更快,更直接。”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球员身上扫过去。
“所以别以为一场平局改变了什么。”
西迪贝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句,坐正了一点。
杜瓦尔说:“一场平局只能说明,我们还没死。”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低声接话。
法尔考抬起头,看着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幕。
格利克低头拧开水瓶,又把瓶盖慢慢拧回去。
巴迪亚希勒的手还放在膝盖上。
阿霍卢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报道。
那行字依然被红笔划着。
少了一些互相等待。
复盘结束以后,球员陆续离开。
杜瓦尔没有马上走。
他在投影旁边收线,林默和马蒂厄也在收电脑。
等会议室里只剩几个人时,杜瓦尔才走过来。
“明天上午,随队名单会发到你们邮箱。”
马蒂厄把电脑放进包里。
“我们两个都去?”
“你们两个都去。”
“坐哪?”
杜瓦尔看了他一眼。
“车上有位置。”
马蒂厄笑了一下。
“我问的是到场以后。”
杜瓦尔把手里的线绕起来。
“技术席后面。不是替补席,也不是教练席。你们负责即时画面,传输和片段。”
他说完,停了一下。
“还是那句话,别急着切太碎。”
林默点头。
“好。”
杜瓦尔看了他一眼。
“还有。”
林默抬头。
“球员可能会问你们要片段。”
马蒂厄立刻说:“谁?”
杜瓦尔没答。
“有人问,就给。没人问,不要主动追着讲。”
这句话是说给马蒂厄听的。
也是说给林默听的。
林默明白。
“知道。”
杜瓦尔点头,拎着线材走了。
马蒂厄看着他的背影,等门关上以后才低声说:
“他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主教练了。”
林默把电脑包拉链拉上。
“他本来就是助理教练。”
“我知道。”
马蒂厄耸肩。
“但他以前不这么说话。”
林默没有接。
马蒂厄又看向白板上的报道。
“那个记者写一句话,杜瓦尔拿来开复盘。你说她要是知道,会不会很得意?”
林默说:“她应该不会知道。”
“也不一定。”
马蒂厄笑了笑。
“记者什么都能知道。”
第二天早上,随队名单发到了邮箱。
林默的名字在工作人员栏里。
马蒂厄也在。
位置说明写得很清楚。
技术分析支持。
非教练席人员。
非采访对象。
马蒂厄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最后指着“非采访对象”几个字笑了半天。
“这个写得真伤人。”
林默正在整理硬盘。
“很准确。”
“你就不能稍微有点期待?”
“期待什么?”
“比如第一次跟球队坐同一辆车。”
林默停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那种感觉不太适合说出来。
第九章的时候,他拿到的是技术分析区、看台上层。
第十章,他坐在楼上。
第十一章,他递下去两段片段和两句话。
第十二章,他看着球队艰难扳平。
第十三章,报道把那一点变化写到了纸面上。
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了随队名单里。
这当然是变化。
但变化不是升职。
更不是认可。
它只是意味着,下次比赛日,他不用再坐在工作人员车里,抱着设备箱,透过前车窗看球队大巴的尾灯。
他会离那辆车更近一点。
也离真正的比赛更近一点。
仅此而已。
出发那天,天阴得很低。
球队大巴停在训练基地门口,车身被清晨的水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工作人员把装备箱一件件推进车底行李舱,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响了很久。
林默和马蒂厄到的时候,球员已经来了不少。
西迪贝站在车门旁,手里拿着耳机,正在和蒂莱曼斯说话。阿霍卢从旁边经过,背包只挂了一边肩膀,神情比前几天松一点,却还是不怎么说话。
巴迪亚希勒来得很早。
他一个人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腿边放着包,低头看手机。听见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才抬头。
格利克没有随队训练,但也来了。
他穿着外套,膝盖还有一点不自然。看见巴迪亚希勒,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了几句。
巴迪亚希勒一开始坐着听。
后来站了起来。
格利克说话时手指往下压,像是让他别急着点头。
巴迪亚希勒听完,才点了一下。
林默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停。
西迪贝看见他,眉毛一抬。
“今天不坐后面那辆车了?”
马蒂厄比林默先回答。
“你很失望?”
西迪贝笑了。
“我只是担心你们不习惯。”
马蒂厄拍了拍自己的电脑包。
“我比你更熟悉客场。”
“你踢过?”
“我修过投影。”
蒂莱曼斯笑了一声。
西迪贝也笑。
阿霍卢从旁边走过,低声说:“那确实很重要。”
马蒂厄转头看林默。
“你看,他懂。”
林默没有说话。
他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站到工作人员队列后面。
车门打开后,球员先上。
法尔考最后几个到。
他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小包,经过林默身边时停了一下。
“今天跟车?”
林默点头。
“嗯。”
法尔考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那就看得近一点。”
他说完上了车。
这句话没有特别含义。
也不是什么承诺。
但林默听见以后,还是停了一秒。
马蒂厄在旁边小声说:“队长认证。”
林默看了他一眼。
马蒂厄立刻摆手。
“我闭嘴。”
他们的位置在车身后半段,靠近工作人员和理疗组。
不是球员最前面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