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的早晨,训练基地比平时醒得早。
天还没完全亮,停车场里已经有车陆续开进来。工作人员推着装备箱从一线队大楼后门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声音低低地响了一路。
林默到的时候,球员还没有全部出现。
走廊里的灯开着,白板上还贴着昨天那张名单。纸角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动着,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把那些名字又念了一遍。
法尔考。
格利克。
西迪贝。
蒂莱曼斯。
阿霍卢。
林默从白板旁边走过去,把电脑包放进分析室,检查了一遍硬盘和线材。
过了十分钟,助理分析师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我就知道你会先来。”
他把其中一杯放到林默桌边,又顺手拿起桌上的传输盘看了一眼。
“这个带吗?”
林默点头。
“带。”
“那就行。”
他叫马蒂厄·勒布伦,平时大家更习惯叫他马蒂厄。林默来一线队这几天,大多数比赛资料、训练片段和临时剪辑,最后都会经过他的电脑。
马蒂厄把传输盘放回去,坐下后才伸手揉了揉眼睛。
“昨晚睡着了吗?”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马蒂厄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行,当我没问。”
外面开始有脚步声。
球员们陆续来了。
西迪贝的声音最先从走廊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格利克回了他一句,听起来还是不太客气。阿霍卢没有说话。
林默坐在分析室里,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他们经过。
那几道脚步声很快远去。
更衣室门关上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球队大巴出发前,楼下来了不少球迷。
他们站在栏杆外面,举着围巾和手机。有人喊法尔考的名字,也有人喊格利克。车门打开时,球员一个个走出去。
林默跟着工作人员从侧门离开。
他坐的不是球队大巴。
而是后面一辆工作人员车。
车里有分析师、装备人员和几个设备箱。车厢里很挤,没人怎么说话。马蒂厄抱着备用电脑,低头检查接口,时不时把线绕回去。
林默坐在靠窗的位置。
大巴在前面。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车尾和车窗上反出来的天光。
路上,球迷越来越多。
有穿着摩纳哥球衣的小孩站在路边,手里举着围巾。也有人只是远远看着车队经过,手机镜头跟着移动。
林默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在比赛日会变得不一样。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楼还是那些楼,可红白色一出现,空气里就像多了一层声音。
车停在球场侧门时,外面的喊声已经很清楚。
球员走另一条通道。
林默跟着工作人员上楼。
楼梯很窄,墙上贴着旧海报,边角有些起皱。经过一层转角时,下面传来更衣室方向的说话声。
西迪贝说了一句什么。
格利克很快回了一句。
这一次,阿霍卢好像也开口了。
但林默没听清。
有人推门,声音被切断。
楼上的分析室比训练基地那间小很多。
一张长桌。
三台屏幕。
两把椅子。
墙角堆着线缆和备用设备箱。
窗户很窄,只能看到球场一角。真正能看清楚全场的,还是高位摄像机。
马蒂厄把电脑接上,试了一遍画面。
主屏亮起。
草坪出现在屏幕里。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红白色的围巾在一排排座位之间晃动。声音隔着楼层和玻璃传进来,变得闷,却压得很低,像是在地面下面滚。
林默把电脑打开。
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
对手资料。
定位球。
转换进攻。
摩纳哥最近三场。
他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比赛已经到了眼前。
再看那些文件,只会让人以为比赛也能被暂停、分类、重命名。
门外响起脚步声。
助理教练杜瓦尔上来了一趟。
这几天训练场上喊停、分组、重新开始的人,大多是他。林默剪出来的东西,最后能不能落到草坪上,也大多要经过他。
杜瓦尔没有坐下,只站在门口。
“信号正常?”
马蒂厄点头。
“正常。”
“能回放?”
“能。”
杜瓦尔看了林默一眼。
“上半场先看整体。别急着切太碎。”
林默点头。
“好。”
杜瓦尔又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球员已经开始热身。
他说:“下面需要的时候,会有人上来。”
说完,他就走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屏幕里,法尔考带着队友慢跑。
格利克在后场一侧活动肩膀,脸色比训练时更沉。
西迪贝一边跑,一边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找什么人。
阿霍卢站在中圈附近,低头踩了踩草皮。
巴迪亚希勒坐在替补席边,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马蒂厄小声说:“你看他。”
林默看向屏幕。
“谁?”
“巴迪亚希勒。”
画面里,巴迪亚希勒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
他只是看着场内。
马蒂厄说:“替补比首发还紧。”
林默没有接话。
他看向阿霍卢。
阿霍卢在热身传球里停球有点重,球弹出去半步。他很快把球拉回来,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确认没人注意。
但镜头注意到了。
林默也注意到了。
球员入场时,整座球场的声音终于压了下来。
不是变小。
是变成一种更大的整齐。
法尔考走在最前面。
队长袖标在灯光下很清楚。
格利克站在队列中后段,双手背在身后。
西迪贝低头动了动脚踝。
阿霍卢站在他斜前方,眼睛一直看着通道尽头。
林默坐在楼上,看着屏幕。
训练里的所有声音到了这里都变远了。
那些笑声、骂声、哨声,还有场边被反复重来的片段,都像是被留在了训练基地。
这里没有下一组。
裁判哨响。
比赛开始。
开场以后,摩纳哥很快被压回去。
对手没有慢慢试探,前场几个人直接顶上来。格利克第一次接球,刚把球停住,身前就有人冲过来。
他只能回传门将。
看台上传来一点不满的声音。
门将大脚开出。
第一点被对方顶回来。
蒂莱曼斯想把球停下,对方中场已经贴到他身后。球从两个人脚下弹出去,阿霍卢冲上来补,身体刚靠住,对方已经把球捅走。
球很快来到边路。
西迪贝往前顶了一步,又立刻往回退。
对方没有给他判断时间。
一脚直塞从他和格利克之间穿过去。
边锋启动。
看台上的声音猛地提起来。
格利克转身追。
西迪贝也在追。
阿霍卢从中路往回跑。
传中球飞进禁区。
人影一下子挤在门前。
格利克先碰到了一点。
球没有顶远,落到禁区外。
对方球员迎上来就是一脚。
球擦着横梁飞出去。
马蒂厄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林默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打字。
屏幕里,西迪贝弯腰撑了一下膝盖,很快又站直。
格利克冲他喊了几句。
阿霍卢往回走,低头看了一眼草皮。
比赛才刚开始。
楼上的房间已经热了起来。
马蒂厄把咖啡放到一边,没再碰。
摩纳哥还是很难把球留在脚下。
蒂莱曼斯几次回撤接球,每一次身后都有人贴上来。阿霍卢拿球时不太敢转身,更多是把球回给后卫。
西迪贝在右路拿到球时,第一次选择往前带。
他刚过半场,传中就被挡了出来。
球飞出边线。
看台上的声音没有起来。
大家还在等。
等一次能让他们站起来的东西。
法尔考开始回撤。
他不再只站在中卫身前,而是退到中圈附近接球。对方后卫贴得很紧,手一直搭在他背上。
有一次他被撞倒,裁判给了任意球。
法尔考坐在草地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抬手,让队友往前压。
这个动作很小,却让摩纳哥喘了一口气。
格利克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法尔考拍了拍裤子上的草,低声说了几句。
镜头切得很快。
林默没听见。
但他看见阿霍卢抬头看了一眼法尔考,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任意球没有形成威胁。
可球终于在对方半场停了一会儿。
马蒂厄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气。
“终于。”
这个词还没落下去,球又被对方顶回来了。
摩纳哥重新退回半场。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摩纳哥打出开场以来第一脚真正让看台起声的进攻。
蒂莱曼斯在中路抢到一个半高球,没有停,直接用脚背垫给法尔考。
法尔考背身,身后贴着中卫。
他没有转身,而是把球斜着做给左侧插上的队友。
左路传中。
法尔考已经转身冲进禁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