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噼啪,药香袅袅。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覆成一片寂静的白。
——
第五天的黄昏,雪停了。
林砚将最后一包药材整理好,正想关铺门,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从容的、老派的步伐。是慌乱的、踉跄的、几乎要摔倒的脚步声。
他眉头一皱,快步走到门边,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年纪,衣衫单薄破旧,脸上冻得通红,头发眉毛上都是雪渣子。他站在门槛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到林砚,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又带着希冀的光芒。
“林……林掌柜?”他喘着气,声音沙哑而急切,“您是林砚林掌柜吗?”
林砚心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少年他从未见过,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知道闻香阁……
“我是。”他沉声道,“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少年没有回答。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林砚面前。
那是一块粗糙的木板,边缘不整,像是仓促间从什么地方掰下来的。木板上用刀刻着几行潦草的字迹,字迹力透木板,笔画因用力过猛而崩裂出许多细小的木刺。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字迹上。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
“林兄:慈云庵有变。老邱之物,吾已取回。速来。——鲁”
是鲁大成!
林砚霍然抬头,看向那少年:“鲁师傅呢?他现在何处?这板子是谁让你送来的?”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急迫吓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稳,急促地答道:“是……是那个木匠师傅!他前天晚上突然找到我住的破庙,浑身是血,伤得很重!他让我今天必须把这板子送到永巷闻香阁,交给您!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林砚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
少年吃痛,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声音更抖了:
“他说,如果他不来,就让您……千万不要去找他!他说,那边……那边的人,已经盯上他了!让您……让您保重,别再管他的事了!”
林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鲁大成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否则,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冒险送信。他亲自来,或者,根本不会让林砚知道。
但他还是让这少年来了。
不是求救。
是告别。
林砚松开少年的肩膀,转身冲回铺子,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短刀和那包剩下的伤药,又扯下墙上挂着的旧斗篷披在身上。
少年愣愣地站在门口:“林掌柜,您……您要去哪里?”
林砚没有回答。他冲出铺门,大步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林掌柜!”少年在后面追了几步,“那个木匠师傅说,他在城西……城西乱葬岗边上那间破庙!他说您知道的!”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瞬。
城西乱葬岗,慈云庵。
老邱葬身的地方。
鲁大成去了那里。
为什么?
林砚没有回头。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迎着风雪,大步走去。
身后,闻香阁的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炉火将熄未熄,依旧倔强地燃着一星微光。
——
夜色渐深,雪又下大了。
慈云庵的废墟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被白雪覆盖后,越发显得诡异而沉寂。
林砚踏着及膝的积雪,艰难地靠近那片熟悉的断壁残垣。他的右肩又开始剧痛,绷带下的伤口隐隐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那半塌的后院摸去。
靠近后院厨房的废墟时,他停住了脚步。
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人。有的已经被新雪覆盖大半,有的还很新鲜。脚印的方向,指向老邱曾经藏身的那间地窖入口。
地窖入口的盖板,被掀开了。
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大张的嘴,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霉腐和血腥的气味,从深处涌出。
林砚拔出短刀,深吸一口气,沿着湿滑的台阶,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地窖里一片漆黑。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然后,他看到了鲁大成。
鲁大成靠在角落的土壁上,身上盖着一张破烂的草席,只露出惨白的脸和血迹斑斑的手。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微起伏——还有气息,但极其微弱。
“鲁师傅!”林砚扑过去,揭开草席。
鲁大成的伤势触目惊心。胸口被利器刺穿,虽然包扎过,但血已经渗透了厚厚几层布,将半边身子染成暗红色。腿上还有多处刀伤,有些已经发黑化脓,显然是中了毒。
“鲁师傅!醒醒!是我!林砚!”林砚拍着他的脸,从怀中掏出那些伤药,手忙脚乱地想要给他敷上。
鲁大成的眼皮动了动,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目光涣散,焦距慢慢才对准林砚的脸。然后,他那惨白的嘴角,竟然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
“林……掌柜……”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是来了……”
“别说话!我带你走!”林砚想要将他扶起。
鲁大成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林砚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如铁,力道却大得惊人。
“听……我说……”他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东西……我拿到了……在老邱的……墓里……他死前……留下的……很重要……”
“什么重要的东西?谁伤的你?是不是火神教的人?”林砚急问。
鲁大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不是……火神教……”他艰难地说,“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鲁师傅!鲁大成!”林砚急了,用力拍着他的脸。
鲁大成猛地睁开眼,那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着林砚,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字:
“她……还活着……那个……香道婆子……”
林砚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就是……杀了老邱的……人……”
话音未落,鲁大成的手无力地滑落,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林砚跪在冰冷的泥土中,手中还握着那只无力垂落的手。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鲁大成最后那几个字,反复回响。
——那个香道婆子。
那个在河滩窝棚里救了他、给了他“蔽息散”、告诉他“引魂宗”和“香髓”秘密的香道婆子。
那个他曾经短暂信任、甚至感激过的人。
杀了老邱。
林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地窖中冰冷的、混合着血腥和霉腐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眼中的茫然与悲痛,已经彻底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冰冷到极致的、沉寂了太久的、终于被唤醒的杀意。
他将鲁大成轻轻放平,用那张草席盖好。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一步一步,走出了地窖。
外面,雪依旧下得很大。
他站在废墟中央,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肩上,融化在温热未散的泪痕里。
老邱。
鲁大成。
柳晏。
一条一条的命,一个一个的人,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那漫天纷飞的白。
“香道婆子……”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嗅觉。
是更深的、更冷的、从未展现过的某种东西。
他将手伸进怀中,触碰到那截依旧冰冷的木芯,触碰到那枚银制的鉴香阁令牌,触碰到柳夫人留给父亲的那片残破绢布。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风雪更深处走去。
他要找到她。
他要问清楚。
他要——
一个答案。
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堆雪,将慈云庵的废墟彻底覆成一片苍茫的白。
没有人看见,那片白中,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风雪尽头。
——
(第三卷《烬中行》预告:雪夜追凶,迷雾重重。香道婆子的真实身份,引魂宗的最后秘密,还有那截木芯深处,沉睡的究竟是什么……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