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4章 烬中行(1 / 2)异香档案:诡香索命首页

雪下了整整一夜。

林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任由风雪裹挟着身体,朝着某个模糊的方向——也许是回城的路,也许不是。

右肩的伤口早已麻木,绷带下的血结了冰,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鲁大成最后那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烙在他脑子里:

“她……还活着……那个……香道婆子……她就是……杀了老邱的……人……”

香道婆子。

那个在河滩窝棚里救了他的人。那个给他“蔽息散”、告诉他“引魂宗”和“香髓”秘密的人。那个他曾经短暂信任、甚至感激过的人。

她杀了老邱。

为什么?

老邱只是一个退隐的老卒,一个在清水巷开茶舍的普通人,一个柳晏曾经的下属。他与香道婆子能有什么交集?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亲自动手?

还有鲁大成——他是怎么找到老邱的尸体的?他说的“东西”又是什么?老邱死前究竟留下了什么线索?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如同这漫天风雪,铺天盖地,没有尽头。

林砚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被雪压弯的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执念支撑着没有倒下。雪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去擦。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的嗅觉——那场异变后残存的、时灵时不灵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不是风雪。

不是枯树。

不是远处村庄的炊烟。

是……血腥气。

很淡,很旧,被冰雪覆盖了大半,几乎要消散殆尽。但它确实存在,就在不远处。

林砚睁开眼,顺着那丝气息的方向,踉跄着走去。

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小块被雪半掩的空地。空地上,横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残骸。

已经被野兽撕咬得面目全非,四肢不全,只有那破烂的衣衫和身形,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成年男子。他的脸被啃去大半,无法辨认五官,但脖颈上挂着的一枚小小的、沾满血污的木牌,却让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木牌,他见过。

老邱的木牌。

清心茶舍那间狭小的后屋里,老邱曾在某个夜晚,从床底摸出这枚木牌给他看过。那是他年轻时在军中服役的凭证,是他在那段早已埋葬的岁月里,留下的唯一念想。

“就这点破玩意儿了。”老邱当时笑着说,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怀念,“留着,万一哪天死了,好歹有人认得。”

现在,这枚木牌就挂在这具残骸的脖颈上,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

林砚跪在雪地里,看着这具面目全非的残骸,看着那枚被血浸透的木牌,看着那些野兽撕咬后留下的凌乱痕迹。

老邱。

那个在清水巷茶舍里,用粗糙的陶碗给他倒粗茶的老邱。

那个在地窖里,为了给他争取逃命的机会,用生锈的铁钎捅穿敌人胸口,自己却倒在乱刀之下的老邱。

那个最后时刻,用尽全力把他推出险境,自己却永远留在慈云庵的老邱。

他的尸体,竟然就这样被抛弃在荒野,被野兽啃食,无人收殓。

林砚的手在颤抖。

不是冷的。

是怒的。

他缓缓伸出手,解下那枚染血的木牌,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污迹,贴身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那具残骸。

他没法把老邱带回去。他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工具。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他捡起一根粗壮的枯枝,用短刀削尖一头,开始在雪地里挖掘。

一下,两下,三下。

冻土坚硬如铁,每挖一下,右肩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没有停。

不知挖了多久,地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的浅坑。他将老邱的残骸——那些散落的、被野兽啃食后剩下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捡起,放入坑中。

然后他跪下,用双手,将那堆冻土一点一点地,推回坑里。

他没有念任何悼词,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那样跪着,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将老邱最后栖身的这一小片土地,尽量地、尽量地,填得平整些。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惨白的冬日天空。

林砚跪在那座无名的简陋坟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木牌,放在坟头。

“老邱,”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你等着。”

“我会找到她。”

“我会让她……偿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坟。

然后他转身,走入初晴的雪地中。

——

回城的路上,他在渡口村停留了片刻。

他想去找鲁大成说的“东西”。老邱的墓——真正的墓,在清心茶舍的后院。

鲁大成说,他把东西藏在老邱的墓里。

可是,老邱的墓里,能藏什么?

清心茶舍。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林砚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

茶舍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具碎裂一地,墙上挂着的字画被人撕扯下来,踩进泥泞里。显然有人在他之后搜查过这里。

他们找到了什么吗?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林砚没有耽搁,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不大,只有一口枯井,一棵歪脖子枣树,和一个小小的、用青砖围起来的土包——那是老邱的衣冠冢。

说是衣冠冢,其实只是埋了几件旧衣服和一块写了名字的木牌。老邱生前说过,他这样的人,不配占一块好地,有个念想就不错了。

林砚蹲在坟前,看着那块已经歪斜的木牌。

鲁大成说,东西藏在墓里。

藏在哪里?

他伸出手,开始扒开那堆覆在坟上的冻土。土层不厚,毕竟只是衣冠冢。挖了不到半尺深,他的指尖就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巴掌大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林砚将它取出,抖落上面的泥土,小心打开。

油布里面,是一个已经发黄的粗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枚锈迹斑斑的军牌——与老邱脖颈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边缘已经破损的粗纸。

还有……一小截漆黑的、手指粗细的枯木。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截枯木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引魂木”芯。

不,不是柳晏用的那截——那截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怀中,与柳晏的骨灰一同埋在那座无名的坟里。

这是另一截。

同样漆黑,同样纹理,同样……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殆尽的——温热感。

它还有活性!

林砚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小心地将那截枯木捧起,凑近鼻端。

他的嗅觉——那异变后的感知——在这一刻骤然苏醒。

他“闻”到了。

不是木芯本身的气味,而是木芯深处,残留着的、极其微弱的、属于老邱的……最后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无尽的疲惫,有深沉的悲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赎罪般的平静。

老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来。

所以他留下了这些东西——留给后来者,留给能看懂的人。

林砚放下木芯,展开那张粗纸。

纸上是用炭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斜斜,有些地方被水浸得模糊,但勉强还能辨认:

“吾本无颜留字,然事已至此,不得不言。香道婆子者,吾识之。三十年前,军中旧识,曾共历生死。后离散,各奔东西。再遇时,她已成此模样。吾不知其为何杀人,但见其于慈云庵现身,吾心知不妙。她若知晓吾曾侍奉柳家,必不留吾活口。故留此物于衣冠冢内,望后来者慎之。彼女已非当年之人,其心可诛,其术可怖。若见之,勿念旧情,速走为上。若执意追查,切记:她与南边‘火神教’有旧,但非一路人。她之所求,比火神教更深、更邪。吾言尽于此。老邱绝笔。”

林砚拿着那张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邱认识她。

三十年前的军中旧识,曾共历生死。

所以她杀他,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与柳家的牵连,知道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她必须掩埋的秘密。

老邱用自己的命,留下了这些线索。

他用最后一口气,把木芯藏在了自己衣冠冢里。

他知道林砚会来。

他知道林砚能“闻”到木芯中残存的气息。

他知道——林砚会替他,讨回这个公道。

林砚将那张纸叠好,贴身收起。又将那截木芯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入怀中,与柳晏的那截木芯放在一起。

两截木芯,一截冰冷如死灰,一截尚存一丝温热。

它们并排躺着,仿佛某种跨越生死的……联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衣冠冢。

“老邱,”他低声道,“你的话,我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了清心茶舍。

——

回到闻香阁时,已经是黄昏。

铺子的门虚掩着,炉火早已熄灭,室内一片冰冷。林砚点燃油灯,坐在柜台后,将那几样东西一一摆在面前。

老邱的遗书。

那截尚存一丝温热的木芯。

柳晏留下的、如今已失去光泽的薄片。

柳夫人的残绢。

莫先生给的银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