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蹲下身,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墨绿色、气味刺鼻的糊状药膏。她用一根木片挖出一大坨,毫不客气地糊在林砚肿胀的伤处。
“嘶——”林砚倒吸一口冷气,那药膏初时冰凉,随即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伤口里攒刺!但几息之后,一股清凉之意开始渗透,竟然奇迹般地压下了部分剧痛,肿胀处也似乎松快了一丝。
“忍着点。这药性子烈,但对付这种淤伤内毒最有效。”婆子一边说,一边用布条熟练地将伤处包扎起来,动作谈不上轻柔,却异常稳当。
包扎完手臂,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林砚:“里面的药粉,分三次,用温水送服。能化解你体内残留的‘冷香引’寒气。记住,服药期间,忌荤腥,忌动怒,静养为佳。”
林砚接过纸包,心中五味杂陈。这婆子一会儿冷漠如冰,一会儿又出手救治,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为什么要帮我?”他直接问道。
婆子坐回火堆旁,继续拨弄着余烬,火光将她佝偻的身影映得忽大忽小。“帮你?谈不上。只是不想看着‘香髓’落在那些不择手段的疯子手里。而且……”她抬眼看了看林砚,“你身上有点特别。你的‘闻’力,虽然受损,但底子还在,跟一般人不一样。或许……你父亲林远,真的给你留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又提到了父亲!还提到了林家的“闻”力!
“你认识我父亲?”林砚急问。
婆子摇摇头:“闻名,未曾谋面。但‘香寂林远’的名号,当年在真正的香道圈子里,还是有些分量的。都说他是奇才,也是……可惜了。”她顿了顿,“你最好别步他的后尘。有些路,看着是通天大道,走上去才知道是黄泉捷径。”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警告!林砚感到一阵烦躁。
“我的同伴,柳晏,还有今天为了救我可能已经……的一位长者,他们现在生死未卜。我必须找到他们,也必须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林砚看着婆子,语气坚定,“既然你知道这么多,能否告诉我,那些南来者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寻找‘香髓’和‘引魂宗’遗址,究竟想干什么?还有‘鉴香阁’,他们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婆子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柴火快要燃尽了,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南边来的,多半是‘拜火香教’的人。”婆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听去,“那是一群疯子,信奉以‘香火’供奉邪神,追求以香道获得力量和长生。他们一直在寻找‘引魂宗’失落的传承和遗物,认为那是他们‘圣教’复兴的关键。‘赤蝎沙’就是他们常用的几种邪香材料之一。这些人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们自己。”
拜火香教!又一个从未听过的邪教组织!
“那‘鉴香阁’呢?”
“‘鉴香阁’……”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更复杂。表面上是个收售奇珍、鉴别古物的商会组织,实际上水很深。阁中网罗了三教九流,对各种古老秘密和超凡之力都有兴趣。他们行事有自己的规矩,有时候会维持某种平衡,有时候……也会为了利益打破平衡。他们对‘香髓’感兴趣,可能只是想收藏或研究,也可能……有更深的目的。那个姓莫的,如果是鉴香阁的高层,他主动找上你们,绝不会只是好心提醒那么简单。”
林砚想起莫先生最后塞给他的那块黑色牌子。“他给了我一个牌子,说危急时刻捏碎,或可保一命。”
婆子眉头一皱:“什么牌子?拿来看看。”
林砚从怀中取出那块非金非木的黑色牌子,递给婆子。婆子就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文,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鉴’字令……还是最高等级的‘玄鉴令’。”婆子将牌子还给林砚,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他居然把这个给了你……看来,他要么是极其看重你,要么……是觉得你惹上的麻烦,已经大到需要用到这个了。”
“这牌子有什么用?”
“具体不清楚,但传闻‘玄鉴令’是鉴香阁最高级别的信物之一,见令如见阁主亲临,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调动鉴香阁的部分资源,或者要求鉴香阁履行一次‘庇护’或‘仲裁’的承诺。当然,用了之后,你和鉴香阁的因果也就结下了。”婆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砚,“这东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用好了,或许能救命;用不好,可能会把你拖进更深的浑水。”
林砚握着冰冷的牌子,心中更加沉重。前有拜火香教追杀,侧有鉴香阁莫测高深,手中还握着“香髓”这个烫手山芋……真是步步杀机。
“我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出了口,此刻的迷茫和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婆子看着他年轻而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
“两条路。”她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扔掉‘香髓’,远远离开这里,隐姓埋名,忘记所有关于香道、引魂宗的事情,或许还能当个普通人,安稳过完下半生。”
林砚摇头:“不可能。柳晏生死未卜,老邱可能因我而死,还有我父母……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婆子似乎料到了他的回答,收起一根手指:“第二,那就带着‘香髓’,继续走下去。找到柳家小子,或者找到更多关于‘引魂宗’和‘香髓’的线索,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一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然后……想办法阻止他们,或者,被他们碾碎。”
她的描述冷酷而真实。
“带着‘香髓’,我就像黑夜里的灯笼……”林砚想起她刚才的话。
“所以,你需要学会‘遮光’。”婆子打断他,“‘香髓’的气息并非无法掩盖。只是需要特殊的方法和材料。我可以教你一个暂时的法子,用几种常见的草药和香料,配成一种‘蔽息散’,涂抹在存放‘香髓’的容器上,可以暂时掩盖它的气息波动,让它在短时间内不那么容易被特定方法追踪到。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时间久了,或者遇到感知特别敏锐的,还是会暴露。”
这已经是雪中送炭了!林砚立刻道:“请前辈教我!”
“前辈?”婆子嗤笑一声,“老婆子可当不起。教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引魂宗’真正的核心遗址,或者发现了关于‘香髓’最终秘密的线索……”婆子的眼神变得幽深,“告诉我。我想知道,当年那些疯子,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又到底……造出了什么样的孽。”
她的要求,听起来似乎并不苛刻,甚至带着一种追寻真相的执着。
“我答应你。”林砚郑重道。
婆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她从藤箱里又找出几样晒干的草药和几个小纸包,就着火光,开始一边讲解,一边演示如何调配“蔽息散”。林砚强打精神,仔细记忆着每一种材料的名称、分量、处理手法和混合顺序。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但要求手法精准,对材料的性质也要有基本了解。林砚有辨香基础,学得很快。
调配好的“蔽息散”是一种灰褐色的细腻粉末,带着一种苦涩清凉的草木气息。婆子让林砚将黑盒取出,均匀地将粉末撒在盒子表面,并用手掌的温度轻轻涂抹,让粉末渗入盒子的细微纹理。
说来也怪,粉末涂抹上去后,黑盒周围那种若有若无的、冰凉的异样感,果然减弱了大半,不仔细感应几乎察觉不到。
“记住,这粉末每隔七天需要重新涂抹一次。材料我都给你备一份。”婆子将剩下的草药和配好的粉末包好,递给林砚。
“多谢。”林砚诚心道谢。这婆子虽然古怪,但今晚确实帮了他大忙。
婆子摆摆手,重新坐回火堆旁,背影显得更加佝偻和疲惫。“天快亮了。你休息一会儿,等天蒙蒙亮,就离开这里。往东走五里,有个叫‘渡口村’的小村子,你可以去那里找个地方养伤,顺便打听消息。那里鱼龙混杂,生面孔多,反而安全些。”
林砚点点头,将东西收好。他也确实累极了,靠着窝棚的柱子,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处传来药膏持续的清凉感,体内的寒意也似乎被压制下去,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朦胧中,他仿佛听到婆子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飘忽如风中的叹息:
“香髓现,乱世起……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林远啊林远,你当年没能走完的路,你的儿子……能走下去吗?”
他想睁眼询问,但眼皮沉重如山,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被一阵凉意惊醒。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窝棚里空空荡荡,那个神秘的香道婆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左臂上包扎好的伤口,怀里收好的药物和“蔽息散”,还有地上用树枝划出的、指向东方的箭头,证明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
林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左臂依旧疼痛,但已经可以忍受。他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物品,确定“香髓”黑盒、薄片、册子、鹅卵石、莫先生的牌子、婆子给的药都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窝棚和冰冷的火堆,然后转身,朝着东方,朝着那个未知的“渡口村”,迈开了脚步。
晨雾在林间流淌,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暂时活了下来,并且,有了一条可以继续追查下去的、微弱的线索。
而那个神秘莫测的香道婆子,就像这林间的晨雾一样,悄然出现,又悄然消散,只留下更多的谜团和一句意义不明的叹息。
香髓现,乱世起。
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地平线下,缓缓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