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腻。
是凶香残留。非常淡,几乎被夜风吹散,但确确实实存在。方向是……西边。
柳府西侧,是柳知晏归家后所居的“停云馆”方向?还是更深处,柳府祠堂、老库房所在的区域?
林砚正要凝神细辨,那股气味却骤然消失了,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截断或掩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雅的兰草熏香,从庭院小径方向飘来。
脚步声轻轻响起。
“林先生可安顿好了?”柳知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和有礼。
阿桐连忙应答:“回大公子,林先生已在屋内。”
“我送些安神香来。”柳知晏说着,门已被轻轻叩响。
林砚迅速关好窗,走到桌边坐下,随手翻开一本空白的香方笔记。“请进。”
柳知晏推门而入。他已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深衣,外罩淡青薄衫,手中托着一个剔红小香盒。烛光下,他眉眼柔和,仿佛真只是来送香的友人。
“叨扰先生了。”他将香盒放在桌上,“此香名‘竹露’,取竹间晨露之意,清心宁神,助人安眠。先生今日劳累,燃一些或许会舒服些。”
林砚没有碰那香盒。“多谢柳公子好意。在下惯用自家调的香,外香恐不适应。”
“是吗?”柳知晏并不强求,自己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林砚翻开的空白笔记,“先生今夜,怕是难眠吧。”
“命案悬而未决,自然睡不安稳。”
“不止是因为命案。”柳知晏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先生见到那香时的反应,不像是单纯见到一种害人之物。倒像是……见到了故人。”
林砚的手指在笔记空白页上停住。
“柳公子何出此言?”
柳知晏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推到林砚面前。
“打开看看。”
林砚迟疑一瞬,解开锦囊系绳。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如尘。他凑近,极轻地嗅了一下。
刹那间,冰寒彻骨。
那是与父母遗体中残留的、一模一样的幽冷空寂之气。比绣楼中的凶香更纯粹,更古老,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死亡回响。
“这是……”林砚的声音有些发干。
“‘魂牵’的原始灰烬。”柳知晏平静地说,“七年前,我从一个即将被焚烧的秘库中,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样本。调制它需要的基础材料之一。”
林砚猛地抬眼:“你知道它的来历?”
“知道一部分。”柳知晏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它出自四十年前的‘香圣’林寂之手,也知道它是如何被列为禁忌,更知道……林寂的独子林远,也就是你的父亲,曾试图复原并净化这个方子。”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林砚心上。
“你调查我。”
“我需要确认。”柳知晏的语气依旧平静,“确认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确认你那双能‘闻’见罪恶的鼻子,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特别。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你要找的人?”林砚攥紧了手中的锦囊,“柳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令妹之死,与这些陈年旧事又有何关系?”
柳知晏沉默了片刻。窗外竹声萧萧,他眼中那层温润的伪装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妹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他低声道,“三年前,我母亲去世前三个月,她的贴身侍女疯癫投井,死前口中不断呢喃‘香、好香的曲子’。一年前,西苑负责打理旧库的老仆莫名昏厥,醒来后记忆混乱,总说听见‘女人在唱歌’,而他昏迷的地方,发现了微量类似的灰烬。”
林砚背脊发凉:“你们早就知道府中有问题?”
“知道,但抓不到痕迹。”柳知晏苦笑,“那香气出现毫无规律,受害者之间似乎没有关联,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直到这次,凶手对小妹下手——这是第一次,柳家直系血脉遇害。”
“所以你归来,不是为了省亲。”
“是为了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前,结束这一切。”柳知晏盯着林砚,“而我现在相信,凶手用的‘魂牵’,与你们林家脱不了干系。要么是当年流出的残方被利用,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要么,这世上还有第二个懂‘魂牵’的人活着。而那个人,很可能与你们林家的覆灭有关。”
林砚感到一阵眩晕。信息太多,冲击太大。父母之死、柳府连环案、失传的禁忌香方……所有这些碎片,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拼凑起来,指向某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砚问,“你完全可以继续怀疑我,甚至把我交给官府。”
柳知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嘲意。
“因为时间不多了。”他说,“凶手已经不耐烦了。对小妹下手,意味着他或她的目标开始升级。下一个,可能是我父亲,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府中任何重要人物。而我需要一双能‘闻’见真相的鼻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林先生,你我是同一种人。”柳知晏背对着他,声音飘忽,“都被某种来自过去的香气诅咒,困在迷局之中。区别只在于,我选择直面,而你选择逃避。”
林砚无言以对。
“今夜好好休息。”柳知晏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温雅模样,“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或许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也有我想抓住的线索。”
“什么地方?”
“柳府最深的秘密所在。”柳知晏轻声道,“祠堂下的‘守香窖’。那里封存着柳家百年来收集的所有珍奇香料——以及,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柳知晏回头,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小妹闺房中那甜腻香气,我在另一个人身上,也闻到过极其相似的底韵。”
“谁?”
柳知晏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一字一句:
“我父亲,柳老爷。”
门轻轻合上。
林砚独自坐在烛光里,手中锦囊的灰白色粉末,在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窗外,夜风呜咽,竹影乱舞,仿佛无数亡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而那股甜腻的异香,似乎又隐约飘来,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