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柳府却已弥漫开一种压抑而微妙的气氛。
周大夫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从东厢客院出来,对守候在外的赵管家及几名管事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几句,便匆匆赶往药房,脚步急促。不多时,便有仆役捧着名贵药材穿梭往来,空气中飘散起人参、灵芝等大补之物混合的浓郁药气,却也掩不住一丝隐约的焦灼。
“听说了吗?林先生昨夜伤势突然反复,呕血不止,周大夫用了珍藏的‘九转还魂散’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可不是,大公子今早脸色难看极了,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杯子,责怪护卫不力,让邪祟惊扰了贵客……唉,小姐才去不久,府里又……”
“嘘,小声些!没见这两日府里巡查都变了吗?看着人多,却总往库房、账房那些地方去,东厢那边反倒没见加多少人手,大公子怕是……心力交瘁,顾不过来了吧?”
细碎的低语在下人间隐秘流传,带着真实的担忧与揣测。柳知晏“方寸大乱”的戏码,从清晨他苍白着脸、眼下乌青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呵斥办事不力的仆役开始,便已悄然上演。他刻意将巡逻重点调离东厢,加强对府库、账目、甚至厨房采买的盘查,营造出一种因妹妹惨死、贵客重伤而焦虑过度、防备重心偏移的假象。
东厢客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房门紧闭,窗户也只开了一条细缝通风。林砚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被,脸色被周大夫以特殊手法敷上了一层病态的蜡黄,嘴唇干燥起皮,呼吸刻意调整得微弱而断续。床边矮几上摆满了药碗、参片,浓重的药味充斥房间。但若仔细感知,便会发现,那药气之下,林砚自身那股清冷的“雪魄”气息,被他以初悟的敛息法门极力收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几不可察。唯有眉心一点极淡的、仿佛精神过度消耗后的晦暗,被刻意凸显出来。
他的手中,正小心地把玩着一枚莲子大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质香丸。这是他用周大夫提供的几味安神药材的边角料,混合了一滴自身蕴含“净源心焰”气息的指尖血(取自昨夜咳出的淤血),再以传承中记载的粗浅“凝香”法门,耗费半日心神,勉强搓制而成的“隐踪香饵”。
香丸本身并无特殊气味,甚至能被大部分药气掩盖。但其核心那滴蕴含林砚本源心焰气息的血液,却如同一个极其微弱的、独特的“信标”。一旦此丸被携带者靠近任何强烈或持久的“魂牵”系邪香环境,或者被吴玄尘一脉的香道手段接触、探查,这“信标”便会被激发,散发出一种只有林砚以特定方式催动“净源心焰”才能清晰感知的、极为隐晦的“共鸣波动”。
这并非追踪活物的高明标记,更多是针对“环境”和“香道关联”的被动感应器。好处是极其隐蔽,不易被常规手段察觉,且只要香丸不损,共鸣便可维持相当一段时间。坏处是感应范围有限,且只能指示大致方向和距离,无法精确定位移动目标。
“希望能骗过他们……”林砚凝视着手中温润的香丸,低声自语。他将香丸小心收入一个普通的、用来装安神香囊的空心桃木小球内,挂在颈间,贴身藏好。这是他为“引蛇出洞”计划准备的第一步——确保自己这个“诱饵”身上,带着一个能反向追踪的“香饵”。
接下来的两日,柳府表面越发“混乱”。柳知晏时而暴躁易怒,时而又将自己关在书房,据说是在翻查陈年账目,寻找可能被内贼侵吞的财物,用以购买更昂贵的药材。东厢的戒备始终维持着一种“外紧内松”的诡异状态——院外巡逻的护卫明显增多,但交班时总有短暂的“疏漏”,院内则一直只有两名“粗手笨脚”的仆妇和一名“老眼昏花”的周大夫徒弟照料。
林砚则严格按照计划,“病情”时好时坏,大多数时间昏睡,偶尔清醒也是神思恍惚,说些含糊不清的呓语。他颈间的桃木小球从未取下。
第三日,黄昏。
雨丝毫无征兆地飘落,渐渐沥沥,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天色阴沉,暮色提前笼罩了府邸。雨水冲刷着瓦楞,汇集到檐下,滴滴答答,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东厢客院的廊下,气死风灯在雨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两名轮值的护卫披着蓑衣,缩在廊柱后避雨,低声抱怨着鬼天气和苦差事,注意力显然不如平日集中。
雨幕深处,柳府西北角的墙根阴影里,几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污水,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明哨,利用雨声和昏暗天光的掩护,再次翻越了高墙。这一次,它们的动作更加轻灵,数量也更多,足有六七道,落地后迅速散开,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从不同方向朝着东厢客院潜行。它们身上散发的甜腻腐花香,被雨水冲淡了不少,却更加凝练,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阴冷。
这些“嗅香鬼”,显然比上次的更加“高级”,行动间竟有简单的配合与掩护。它们没有直接从院门或显眼处闯入,而是利用建筑阴影和雨声,有的攀上院墙边的老树,有的潜伏在墙角排水口附近,还有的竟试图从相邻院落的屋顶迂回。
一直潜伏在客院附近几处隐秘制高点的柳知晏心腹暗卫,立刻发现了异常。但他们牢记命令,没有第一时间示警或拦截,而是通过特殊的鸟鸣声,将入侵者的数量、路径悄然传递给院内的柳知晏和守护在林砚房外的两名“精锐”(伪装成普通仆役)。
雨水敲打着窗棂。
林砚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全身的感知如同拉满的弓弦。颈间的桃木小球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不是香丸被激发,而是他自己在主动、极其轻微地催动心焰去“温养”它,确保其处于最灵敏的待激发状态。
来了!
他“闻”到了,比昨夜更加浓郁、也更加“狡猾”的邪香气味,从不同方向渗入院落。雨水也阻挡不了他那双“鼻子”。这一次,鬼物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而是在……侦查,确认。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被风吹动的门轴转动声响起。不是正门,而是连通隔壁小茶水间的侧门!那里平日锁着,但为了“示弱”,柳知晏故意让人留下了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机关破绽!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无声地落在茶水间的地面上。它没有立刻进入卧室,而是伏低身体,鼻翼剧烈抽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浓重的药味,病人衰败的气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它“本能”渴望的“源头”气息(来自林砚自身和奇石的微弱泄露,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