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我自有分寸。林先生,你跟在我后面,仔细分辨气味。”柳知晏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他深知下面情况不明,林砚的鼻子是关键时刻保命和寻踪的关键。
林砚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对那黑暗洞穴的本能排斥,紧随柳知晏之后,沿着洞口垂下的简易绳梯,缓缓下降。
洞内比想象中深,垂直向下约两丈后,脚踩到了实地。火把的光芒驱散了洞口下方一小片黑暗,显出一条向斜下方延伸的、粗糙开凿的甬道。甬道宽约三尺,高不过六尺,墙壁潮湿,布满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霉味,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陈旧血腥与多种药物混合的复杂气息,其中当归和川芎的气味尤为突出。
林砚凝神细辨,在这复杂的气味背景中,他再次捕捉到了那缕精纯老山檀的醇厚底蕴,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甜腻腐花香,像是从极深处飘散而来的回响。
“小心脚下,注意两侧。”柳知晏低声道,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两名精锐护卫紧随其后,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前方。
甬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缓,但岔路极少。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滴水声,空气中的药味和血腥气也愈发浓重。转过一个弯,甬道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天然石窟。
石窟一角,有人工垒砌的石床、石桌,桌上散落着几个空药碗、药杵,地上堆着一些沾满药渍的破布和焚烧过的香灰痕迹。石床边,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炉灶和残存的炭灰。
显然,这里曾有人居住,并且进行过长期的熬药、调香活动!
林砚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一个药碗闻了闻,浓烈的当归、川芎、红花等活血药气扑鼻而来,碗底还有少许暗红色的药渣,散发着血腥与药材混合的怪味。他又检查了地上的香灰,除了常见的草木灰,果然发现了极微量的、带有昙花香气和甜腻腐花气的特殊香灰!
“就是这里!”林砚肯定道,“‘那位’重伤的‘容器’,很可能曾在此藏匿养伤!冯哑婆负责照料,春杏负责从府内传递药物和消息。这里就是他们在柳府地下的巢穴!”
柳知晏举着火把,仔细查看石窟各处。在石床靠里的墙壁上,他发现了一些用炭条画的简陋符号和线条,有些与佛堂壁龛、寒骨舍八卦图旁的符号类似,有些则是路线标记,指向石窟更深处另一个黑暗的洞口。
“还有路。”柳知晏示意护卫警戒,自己走向那个洞口。
这个洞口比进来的甬道狭窄许多,需弯腰才能进入。里面是一条更加崎岖、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走了十余步,前方隐隐传来流水声,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那股甜腻腐花香的“回响”也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嘈杂感,直接作用于人的精神层面,让人头晕目眩。
林砚舌下的药丸效力尚未完全过去,但仍感到一阵阵恶心和心悸。他勉强凝神,分辨那嘈杂“回响”中的气味成分——除了“魂牵”核心,似乎还混合了更多怨念、恐惧、悲伤等极端情绪的“气味残留”,浓烈得几乎形成实质的阴冷压力。
又前行了几步,岩缝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更大的、连接着地下暗河支流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暗河水流平缓,形成一个小水潭。水潭边,赫然矗立着三尊粗糙雕刻的、面目模糊的石像,呈三角形排列,石像脚下散落着一些颜色暗沉、疑似干涸血迹的痕迹,以及大量焚烧过的香灰和纸灰!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三尊石像环绕的中心空地,用白石灰和暗红色颜料(疑似血混合矿粉)画着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复杂法阵!法阵的图案融合了八卦、星宿、扭曲符文以及盛开的昙花形象!法阵的多个节点上,还残留着插放线香的小孔和放置器皿的凹坑。
这里,显然是一个进行邪异香道仪式的场所!规模远比佛堂和寒骨舍所见都要正式和庞大!
林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空气中那嘈杂的怨念低语和甜腻腐花香,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仿佛无数冤魂被禁锢在此,通过这法阵和邪香的力量被汇聚、提炼、利用!
柳知晏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走到法阵边缘,蹲下身,用火把照亮那些残留物。在某个放置器皿的凹坑里,他发现了一点未完全烧尽的、深蓝色粗布碎片,以及一小块黑色硬块——与寒骨舍发现的、带有“雪魄”与血腥混合气味的硬块材质气味一模一样!
“这里……是他们炼制‘魂牵’、进行核心仪式的地方!”柳知晏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利用柳府地下的隐秘空间,暗河的水汽,还有这天然的阴寒环境……好算计!好大的胆子!”
林砚强忍着不适,走近水潭边。潭水幽深黑暗,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他在水潭边缘的湿地上,看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其中几个脚印边缘,沾着一点新鲜的、暗绿色的苔藓。他拈起一点苔藓,凑近闻了闻——一股阴寒至极、带着淡淡尸腐气的气息,与“冥骨苔”的描述高度吻合!
“冥骨苔……可能就生长在这暗河深处的某个地方!”林砚低呼,“他们就地取材!”
一切似乎都连起来了。隐秘的地窖巢穴,连通着进行邪恶仪式的天然洞窟,附近可能就有“冥骨苔”的生长地。柳府地下,竟然隐藏着如此一个恐怖的核心工坊!
“不对……”柳知晏忽然皱眉,用火把照亮法阵中央,“这法阵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了,灰尘积累了不少。但那些脚印和残留的布片、硬块却是新的。难道他们最近还来过?或者……仪式已经完成,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想起信中“镜花之局”和“那位痛楚,皆因引缺镜残”的话。难道核心仪式需要那面邪镜和完整的“雪魄”香引才能最终完成?所以他们才如此急切地引导、试探,甚至不惜暴露春杏和这个地下据点?
“此地不宜久留。”林砚感到那股精神层面的嘈杂压力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我们需要立刻上去,调集人手,彻底搜查这附近,尤其是暗河上下游,看看有无其他出口或隐藏点。同时,这里的一切都不要破坏,保持原样,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
柳知晏点头。两人迅速原路返回,带着震撼与更多的疑团,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阳光刺眼,与地下的阴森恍如隔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揭开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而冰山之下的黑暗,正张开了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巨口。
“香引之源,镜花之局……”林砚望着被重新掩上的洞口,喃喃自语。
父母留下的“雪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力量与秘密?而他自己,这个所谓的“源”,又将被卷入怎样无法预料的命运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