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惊扰了沉睡多年的幽灵。昏黄的光线争先恐后挤入佛堂,驱散了一角黑暗,却也将飞舞的尘埃映照得如同躁动的魂灵。
甜腻腐花香混杂着陈年积尘、朽木、冷寂香灰的气味,扑面而来,比门外清晰数倍。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都被佛堂中央那小小一堆暗沉香灰,以及旁边用同样灰烬勾勒出的字迹所吸引。
香灰尚有余温,那邪异的甜腐气息正是从此处最为鲜明地散发出来,如同一个刚刚熄灭却余毒未尽的毒源。灰烬勾勒出的字迹歪斜扭曲,却足以辨认:
“雪……债……血……偿……”
四个字,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所有的怨恨与悲怆,那浓烈的情感几乎化为有形的尖刺,狠狠扎入林砚的感官。尤其是第一个“雪”字,笔画起势处,灰烬中残留的那一丝纯净“雪魄”冷香,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御。
雪……雪魄!真的是父母!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雪债血偿?什么债?谁的债?
林砚脸色煞白,呼吸骤然急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琉璃色的眼眸里,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痛苦,以及更深沉的疑惑。
“雪债血偿?”柳老爷盯着那四个字,眉头紧锁,声音嘶哑,“这是什么意思?雪?哪个雪?我柳家何时欠下这等‘雪债’?”他显然并未将“雪”字与林砚父母联系起来,只是困惑于这没头没尾的指控。
柳知晏的反应则微妙得多。他的目光在那四个灰烬字迹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失态的林砚,深眸之中光影明灭,似乎瞬间串联起了许多线索——林砚之前的异样,他对那褐色硬块气味的熟悉,他此刻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这灰烬中残留的、与林砚身上冷香神似的纯净气息……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上前,俯身仔细查看那堆香灰和字迹。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并未触碰,只在灰烬上方寸许处虚拂而过,感受着残留的微温,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视佛堂内部。
佛堂不大,陈设简单。正面一尊蒙尘的观音坐像,低眉垂目,慈悲中透着被遗忘的孤寂。像前一张褪色的供桌,空空如也。两侧墙壁原本可能悬挂经幡或画像,如今只剩几点残破的钉痕。地上除了那堆显眼的香灰字迹,还有几个歪倒的旧蒲团,积着厚厚的灰尘。
然而,柳知晏的目光很快定格在观音像的莲花座下方。那里,灰尘有被最近拂拭过的痕迹,露出下面原本的木色,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略显仓促的干净区域。而在这片区域边缘的灰尘里,似乎有几点比灰尘颜色更深的、细小的暗褐色斑点。
“父亲,你看这里。”柳知晏指着那处。
柳老爷和林砚(勉强压下心绪)都凑了过去。林砚鼻翼翕动,在那片区域,除了灰尘味、木头味,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被灰尘吸收殆尽的……血腥气!非常陈旧,至少是数月甚至数年前留下的,但在这密闭的佛堂中,依然保留了一丝痕迹。而那几点暗褐色斑点,经柳知晏用指尖沾了一点,在鼻端轻嗅,并示意林砚闻过后,确认正是干涸已久的血渍!
佛堂里有过血迹!而且时间不短!
“这里……母亲礼佛之地,怎会有血?”柳知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这血迹,这‘雪债血偿’的灰字,还有这显然是新近点燃的邪香灰烬……凶手把我们引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或者说,是想让‘谁’看到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林砚。
林砚此刻心乱如麻。父母调制“雪魄”的技艺极少外传,这灰烬字迹中的“雪魄”残香、那褐色硬块中混杂的“雪魄”与血腥,以及这佛堂中陈旧的血迹……难道父母的失踪或死亡,与柳府这佛堂、与柳家早逝的夫人有关?他们欠下了所谓的“雪债”?
可父母只是普通的香料商人(至少表面如此),如何能与柳家这样的高门显贵产生如此深的、需要用死亡和邪香来“血偿”的纠葛?
“查!给我把这佛堂一寸一寸地搜!”柳老爷脸色铁青,命令道。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内宅阴私,可能触及家族隐秘。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翻查。佛堂空旷,并无太多藏物之处。很快,一名护卫在挪动一个最靠墙的旧蒲团时,发现蒲团下方的地砖有一块微微松动。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木盒被取出,放在供桌上。油布陈旧,但包裹得很仔细。柳知晏示意护卫打开。
油布层层揭开,露出一个紫檀木小盒,盒子上没有锁,却刻着一些模糊的、类似符文又像扭曲花纹的图案,透着古朴诡异的气息。
柳知晏亲手打开盒盖。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束用红绳系着的、枯干蜷曲的头发,颜色深黑,像是女子的长发;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发黄的信笺。
柳知晏拿起那束头发,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指尖传来枯发的粗糙感。他将头发凑近鼻端——除了经年累月的灰尘和木头盒子本身的气味,他在这束枯发上,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几乎消散殆尽的药味!一种混合了多种草药、带有安神乃至麻痹作用的复杂气味,而且……其中似乎有一两种药材的气味,与他记忆中父母讨论某些特殊香方时提及的禁忌辅料,隐约相似!
更重要的是,在这药味之下,枯发本身残留的、属于原主人的极微弱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的熟悉感,却又无法确切抓住。
柳知晏则展开了那张信笺。信纸薄脆,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虚浮,墨色陈旧。他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甚至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父亲……”他将信笺递给柳老爷,声音低沉,“您……看看这个。”
柳老爷接过信纸,只看了几行,双手便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扶住了供桌边缘。
林砚距离近,凝目望去,虽然看不全,但瞥见了开头的称呼和零星字句:
“……夫君知晏亲启……妾身命薄,恐不久于人世……当年……‘雪魄’之引……非妾本愿……夫人之疾……实有隐情……妾与林氏夫妇……皆受胁迫……邪香‘魂牵’……非仅古方……有人……欲以香控魂……窥……秘密……”
后面的字迹更加潦草模糊,似乎书写时心神激荡,难以成文,最后几行几乎无法辨认,只依稀看到“佛堂……证物……小心……他们……还在……”等断续词句。
落款是一个字迹颤抖的名字,以及日期——那是大约八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