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来了。林砚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柳知晏的观察,只能半真半假道:“那甜腥气中,夹杂着一丝极特殊的冷香底韵,与我幼年时闻过的某种……已故亲人调制过的香引,有几分相似。但具体是何物,因年代久远,混杂太多,我也无法确定。”
“已故亲人?”柳知晏目光微动,“令尊令堂,也是香道中人?”
“略通皮毛。”林砚垂下眼帘。
“原来如此。”柳知晏若有所思,“世间香道,流派隐秘,偶有传承相近,气味相似也不足为奇。只是在这等关头出现,未免太过巧合。”他没有再追问,但话中的深意,让林砚心头更沉。
很快,老仆返回,脸色古怪:“老爷,钥匙……钥匙还在暗格中,未曾动过。但、但老奴检查时发现,暗格边缘的木屑,有、有新的细微刮痕,像是……最近被人用极薄利的工具试图撬动过,但未能成功。”
有人试图偷钥匙!目标直指废弃佛堂!
柳老爷勃然大怒:“查!给我彻查近日有谁靠近过书房!尤其是夜间!”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禀老爷,大公子,属下等在府外后巷暗查,发现张妈提及的那个‘货郎’,昨日傍晚曾在邻街出现,但今日一早,被发现……暴毙在城西破庙之中!死状……与李四有几分相似,面带惊恐,手中紧紧抓着一小包劣质香粉,经辨认,与张妈所购类似,但其中掺杂了些许……褐色碎末,气味刺鼻!”
货郎也死了!灭口!而且死状类似,手中还有与案件相关的物证(劣质香粉和可能是炼制失败的褐色碎末)!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却又在关键处断裂,指向更深的黑暗。凶手不仅对柳府了如指掌,还能在府外迅速灭口,其能量和残忍,超乎想象。
“父亲,”柳知晏冷静道,“货郎之死,说明凶手有同伙在外接应,且行事果决。府内佛堂是关键,钥匙虽未被盗,但凶手必然还有其他进入之法,或已达成部分目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开启佛堂,查看究竟。同时,加强府内戒备,尤其是水源、墨锭等物,需派绝对可靠之人专管。林先生,”他转向林砚,“恐怕还需劳烦你,随我们去佛堂一探。你的鼻子,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最直接的‘气味’证据。”
林砚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佛堂,旧地,很可能隐藏着一切的开端,也可能埋藏着他父母之死的蛛丝马迹。那块带有“雪魄”残韵的硬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头。
“愿往。”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
柳老爷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狠绝:“好!去佛堂!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我柳家撒野!赵安,点齐人手,带上家伙!晏儿,林先生,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走向柳府最西侧那片久已无人踏足的僻静角落。越靠近,周围的草木越是荒芜,亭台楼阁也显出衰败迹象。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花香似乎又浓重了一点点,混杂着陈年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一座小小的、门户紧闭的佛堂,静静矗立在荒草蔓生的院落中央。门上的铜锁已然锈蚀,但正如老仆所说,锁孔完好,并无强行破坏的痕迹。然而,当林砚走近佛堂门槛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仅是他,连柳知晏和柳老爷,也都皱起了眉头。
一股更加清晰、虽然依旧不算浓烈,却比府中任何其他地方都更“新鲜”的甜腻腐花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像是陈旧经卷和香烛熄灭后的冷寂烟灰气,正从佛堂门板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里面,有人来过?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醒”着?
柳老爷脸色铁青,示意护卫上前。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艰涩的转动声。
“咔哒。”
尘封已久的佛堂之门,缓缓向内开启。昏暗的光线涌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佛堂内,那尊沉默的佛像,以及……
佛像前蒲团上,似乎有一小堆新鲜的、颜色暗沉的香灰。
以及,香灰旁,似乎用同样的暗色灰烬,勾勒出的几个模糊的字迹。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闻”到,那香灰的气息,与绣楼、与南井边、与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同出一源!
而那几个灰烬字迹,虽看不真切,但其中散发出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恨与悲伤,混合着墨香与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冷香余韵,如同冰冷的潮水,向他汹涌扑来!
那冷香……是“雪魄”!纯净未染血腥的、记忆深处的“雪魄”!
父母……
模糊的字迹似乎组成了一个名字,或者一个称谓。
林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