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整天,柳府陷入了更彻底、更恐慌的搜查与盘问之中。林砚在赵管家(以及更多明里暗里的护卫)的陪同下,开始系统地“闻”遍相关区域。
他再次仔细探查了绣楼,尤其是抄经的小案,确认那松烟墨块本身并无异常气味。他又去了柳小姐偶尔使用的西跨院书房,这里墨香更浓,书架上有不少她抄录的经文。林砚一卷卷、一本本地细细嗅过,大部分只有纯净的墨香与纸张气味,但在其中几本近期抄写的经卷封皮内侧,他再次捕捉到了那极其微弱的、属于“魂牵”的甜腻附着气息!同样很淡,像是有人拿着沾染了邪香的手或物品,轻轻拂过这些书册。
凶手果然近距离接触过这些经书!而且很可能是在柳小姐抄写之后,存放之前。
他还去查看了李四死亡的柴房及水井附近。柴房内气味浑浊,但除了李四自身和看守的气息,并无明显邪香。倒是水井边的青石板上,除了那明显的甜腻腐花香(已开始消散),林砚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硝石又混合了某种草木灰的奇异气味,很像是……某种民间爆竹或简易焰火燃放后的残留?但痕迹极轻,几乎被井水汽和邪香掩盖。
这又是什么?凶手用来制造动静或转移注意力的?
他还想再去张妈住处和她提到的后巷看看,但赵管家面露难色,表示那些地方已由柳老爷派心腹查过,暂无发现,且外院人多眼杂,为安全计,不宜前往。林砚明白,自己并未获得完全信任,活动范围仍被限制在内院核心及案发相关区域。
傍晚时分,疲惫不堪的林砚被送回东厢客院。一天的探查,收获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气味线索,却依旧拼凑不出凶手的完整画像。凶手像一团迷雾,能精准地投放恐惧和死亡,却几乎不留下自身的气息。除了那无所不在又难以捉摸的“魂牵”,以及总是伴随出现的墨香。
柳知晏再次出现了。他似乎总能恰如其分地出现在林砚需要“交流”或“被提示”的时刻。
“林先生辛苦了。”柳知晏独自一人而来,挥退了赵管家,手中拿着一卷用素白绸布包裹的东西,“有些发现,想与先生参详。”
他将绸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里面是几方砚台,几锭墨,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青瓷笔洗。
“这是从小姐书房、闺房以及府中库房找出的,所有近期可能被使用过的松烟墨及相关器物。”柳知晏道,“我初步查看过,并无肉眼可见的异常。先生不妨用你的方法,再仔细辨别一番?或许,秘密就藏在墨香之下。”
林砚看着那些器物。砚台温润,墨锭黝黑,笔洗洁净。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逐一辨别。
大部分器物气息正常。直到他拿起一方小巧的、荷叶形的青瓷笔洗。笔洗内壁光滑,残留着浅浅的、已干涸的清水印痕和极细微的墨渍。当他将鼻尖凑近笔洗内壁,尤其是底部不易清理的弧度时,一股极其隐晦、几乎被清水和墨味完全掩盖的甜腻气息,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涩,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不是“魂牵”那种成品的浓烈邪异,更像是……某种未完成的、炼制过程中的半成品,或者,是炮制某种核心香材时产生的附属气味!而且这腥涩感……有点类似动物血液干燥后的味道,但又有所不同。
“这方笔洗……”林砚猛地抬头。
“是小姐近期在书房抄经时常用的。”柳知晏眼神微凝,“有什么发现?”
林砚将笔洗递给他:“里面有极其微弱的、与邪香同源但更原始的气息,还有一丝腥涩。像是……制作那香时,某种原料处理过程中沾染的。”
柳知晏接过,仔细闻了闻,他虽不如林砚敏锐,但似乎也捕捉到了那点异常,眉头紧锁:“笔洗……清洗笔毫之物。墨汁在此涤荡,若有异常物质混入墨中,或许会在此留下最细微的痕迹。”他看向林砚,目光灼灼,“先生之前说,凶手可能通过墨来传递邪香。如果,不是在墨锭本身做手脚,而是在……研墨用的‘水’里呢?”
研墨的水!
林砚脑中灵光一闪!是了!松烟墨本身气味稳定,不易掺入杂质而不被发现。但研墨用的水,若被提前加入了微量溶解或悬浮的“魂牵”成分,或者其炼制过程中的某种媒介……随着研磨,融入墨汁,再被书写于纸上。墨迹干涸后,那邪异成分或许便悄然附着,当特定条件满足(比如,接近另一份更强烈的“魂牵”香气源,或特定的时辰、环境?),便会诱发效果!
这就能解释,为何纸片、香囊、经书上都有那极淡的邪香附着,而李四接触了那张纸(可能用力摩擦嗅闻),又在特定时间(接近“戌时三刻”?)和地点(“旧地”?水井边?)附近,遭遇了更强烈的邪香激发(或许是凶手亲自投放),从而导致死亡!
“水……”林砚喃喃道,“府中日常用水,尤其是书房、闺房所用,从何而来?”
“多为院内水井,也有从府外特定泉眼每日运来的净水,用于烹茶和主子们饮用、研墨。”柳知晏立刻道,“小姐书房研墨,用的应是后山‘漱玉泉’每日清晨送来的泉水。”
“水井……泉水……”林砚想起李四尸体旁水井那异常淡薄的邪香,以及那丝奇怪的硝石草木灰味。难道,问题出在水源?
但府中那么多人用水,为何偏偏是柳小姐和李四出事?需要有针对性。
“能否取来‘漱玉泉’近日送水的水样,以及府中几口主要水井的水样?”林砚请求道,“还有,李四死亡那口水井附近,仔细搜查,看看有无近期埋藏或丢弃的异物,尤其是可能带有硝石草木灰气味的。”
柳知晏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立刻安排。”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我翻阅了一些更古老的杂记,关于‘魂牵’,还有一种说法。它不仅能诱发恐惧,在特定条件下,也可能……‘唤醒’或‘连接’某些附着于旧物、旧地之上的强烈残念或记忆。所谓‘旧地’,或许不只是地点,更是指向某段被遗忘的……往事。”
往事?林砚心头一跳。柳府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需要用如此诡异残忍的方式来“唤醒”或“索命”?
柳知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那方异常的笔洗重新包好。“水样和搜查结果,明日应能知晓。先生今日劳顿,早些歇息吧。希望明日,我们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他告辞离去,留下林砚独自对着跳动的烛火。
墨香,水痕,旧地,往事……还有柳知晏那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身影。
林砚走到窗边。夜色再次吞噬了柳府。但这一次,他仿佛能“闻”到,在那沉沉的黑暗深处,除了甜腻的腐花香,似乎还开始弥漫起一股陈年的、铁锈与灰烬般的苦涩气息。
那是属于“往事”的气味吗?
凶手不惜用两条人命,用失传的邪香,究竟想“唤醒”什么?
而他自己,在这越来越浓的香气迷阵中,又将走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