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序曲(2 / 2)异香档案:诡香索命首页

他走到床榻边,微微俯身。甜腻的腐花香是主体,浓烈得令人作呕。但在其之下,他分辨出更多:小姐常用的、名贵的茉莉头油;熏笼里未燃尽的苏合香灰;锦被上阳光晒过的暖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女子肌体的、鲜活时最后的温热气息,如今已冰冷,混合着死亡带来的、特有的微腥。

以及,恐惧。无孔不入的、极致的恐惧。这恐惧本身,似乎也化成了一种尖锐的气味,深深楔入周遭的织物、木质、甚至空气里。

林砚闭着眼,鼻翼轻微翕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甜腻腐花香的结构在他意识中一层层剥开。龙涎香的底韵,但被某种阴寒之物污染;蜜炼花果的甜,甜到发苦;还有几种他熟悉又陌生的香材,以反常的比例强行糅合……这不是自然调和的香气,而是人为炮制的、充满恶意的“作品”。

突然,他捕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声音”。在这甜腻死寂的香气交响中,有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散尽的“余韵”。它不属于这个房间任何常见的香源,也不属于死者本身。它飘忽,冰冷,带着一种……空寂的回响,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深埋于记忆的冰层之下。这缕余韵,与甜腻腐花香的主体部分并非完全一体,更像是后来沾染上,或是……被激发出来的?

他试图追溯这缕“空寂回响”的来源,意识顺着那微不可察的气味轨迹延伸……恍惚间,周围华丽的闺房景象似乎扭曲、淡化,甜腻的香气骤然变得尖锐,化为实质般的黑暗与冰冷,无数嘈杂而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在耳边炸响,视界被一片粘稠的血红与无尽的坠落感充斥……绝望,冰冷的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大脑!

“呃……”林砚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那瞬间的感知,太过强烈,太过负面,几乎将他的意识冲垮。那是柳小姐临终前最强烈的情感残响,被这诡异的香气烙印在了环境里。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残留的惊悸。不对,不仅仅是死者的恐惧。那缕“空寂回响”……似乎在恐惧的深处,指向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影像……一个背影?一片迷雾?他抓不住。

调整呼吸,他不再试图深入感知那恐惧的核心,转而更仔细地分析香气本身。除了那缕奇怪的“空寂回响”,这甜腻腐花香的构成,虽然邪异,但调香的手法……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偏执的“精致”。这不是胡乱拼凑的东西,调制它的人,在香道一途,绝非庸手,甚至可能是个……追求极致的疯子。

他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里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震骇,但很快被强行压抑的平静覆盖。他走到窗边,检查了紧闭的窗栓,又查看了门闩,最后,目光落在梳妆台一个翻倒的、小巧的鎏金香炉上。炉口还有少许未燃尽的香灰,颜色暗沉。

“这香炉,昨夜点过香?”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

一直守在门外、透过门缝紧张窥视的赵管家连忙应道:“是,小姐习惯睡前燃一点安神香,用的是府里常备的‘夜合宁神香’,香饼就在那边抽屉里。可……可炉子里这灰,颜色不对,气味也……完全不是夜合香的味道!”

林砚用指尖捻起一点香灰,凑近鼻端。甜腻腐花香的主体气息从这里最为浓烈。果然,昨夜点燃的,绝非什么宁神香。有人调换了香饼。

他放下香灰,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仔细擦了擦指尖,然后转身,走向房门。

楼下,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柳老爷急步上前,声音紧绷:“先生,可有所得?”

林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阳光穿过庭院的花树,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香,是凶手的关键。”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此香非天然,乃人为秘制,邪异非常,能引动人心深处大恐惧。令媛……是受惊悸而亡。香饼被调换过,炉中残灰即是证据。”

柳老爷身子晃了晃,被旁边人扶住,眼中悲愤与杀意交织:“可能辨出此香来历?何人所为?!”

林砚摇头:“香材复杂,手法隐秘,一时难辨源头。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神色各异的人群,“此香调制不易,所需物料非市井可得,调制之人,必深谙香道,且心思……诡谲。”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暗示了很多。柳老爷眼神阴鸷,显然在急速思索。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却不容忽视的清越嗓音响起:

“哦?深谙香道?”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向两侧分开。一个年轻男子缓步走来。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素面锦袍,料子极好,行动间流云暗纹若隐若现。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色泽温润。面容是极出色的,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乍看令人如沐春风。但细看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偏深的黑,目光流转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正是柳府大公子,柳知晏。常年在外游学,近几日才归家,不料便遇上此等祸事。

他径直走到林砚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林砚还带着些许苍白汗意的脸上,又掠过他擦过指尖的素白手帕,最后,重新对上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却愈发幽深。

“林先生辛苦了,”柳知晏开口,语气温和,甚至算得上客气,“听闻先生辨香之能神乎其技,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仅凭残灰余味,便能断定凶手伎俩,令人佩服。”

林砚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明亮透彻的注视,只淡淡道:“分内之事。”

“只是,”柳知晏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声音却足够让周围屏息凝神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方才听先生剖析此香特质,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

他微微偏头,似在回忆,姿态优雅:“曾闻某种早已失传的禁忌古方,名唤‘魂牵’,据说其香能勾连生魂,窥人私密,甚至……诱发心魔。其气味描述,与先生方才所言——‘邪异非常,能引动人心深处大恐惧’,倒是颇为吻合。更巧的是……”

他顿了顿,向前略倾身,拉近与林砚的距离,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以及最近处的柳老爷能勉强听清的、近乎耳语的音量,缓慢而清晰地问:

“那‘魂牵’方子里,有一味核心引香,据传只生长在极阴寒的尸骨之地,取其根茎汁液炼制,幽冷空寂,似有回响……先生方才,可曾‘闻’到类似的味道?”

林砚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

他猛地抬眼,撞入柳知晏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疑惑,没有猜测,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冰冷的审视。

柳知晏依旧微笑着,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有趣的典故,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轻轻递到了林砚的喉间:

“而且,我怎么觉得……”

“凶手用的这香,那最关键的底韵,似乎……与先生您身上,常年带着的那股子特别的冷香,有那么一点微妙的……相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