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带回“华阴东道,不留粮车”的木牍后,刘策没有立刻催军西追。
暮色里的迁民队伍看不见首尾。第一骑在高坡上数到四十辆车,第二骑却说有四十一辆;第三骑伏到道旁,才看清多出来的那一辆只是断辕手车,被几个老人推着走。
三份实报能相合的只有两件事。
双辕大车四十辆,其中三十二辆装的是粮袋,八辆用黑布蒙着,车缝不断滴出油水。百姓被分作前、中、后三段,凉州卒不让三段互相说话。
第三拨斥候还割回半截垂地麻捻。麻捻里揉着松脂,外层浸油,火从一头吃进去后不会立刻冒高,却能沿车底暗烧十余步。可麻捻来自最末一车,不能据此认定前面七辆全是同样装法。
徐荣让旧部把样物放进土盘,记下起火快慢,再拿湿土和湿毡各压一次。湿毡能裹住火头,清水却会把浮油冲开。前军因此多带的是泥瓮,不是把饮水全泼在路上。
至于有多少人,没人敢报。
山道一弯接一弯,妇孺又挤在车间。从坡上把一顶斗笠算作一条人命,既快,也最容易错。
系统沙盘只亮出三段狭长的灰影。
【已核实:西行双辕车四十辆。】
【其中粮车三十二辆,黑布车八辆;八车均见油液滴出。】
【末车已验浸油麻捻,其余七车内装未知。】
【迁民人数、押送兵力与领军者均未完成复核。】
刘策把“追击”二字从军令上划掉,改成了“截迁民队”。
“先找人路,再找敌军退路。”
张辽先沿南侧干沟绕向队尾,陈到带白袍贴近中段。孙坚看过地形,自己收起赤旗,点程普、祖茂转上北塬。
“北面那条高路归我。”孙坚道,“李部若来接应,我挡;若只是虚旗,我也不替他追进山里。”
两军仍各领本部,只把白布、赤布与三声短鼓定作互认信号。
徐荣又给熟悉凉州军衣甲的旧部划下一条界线:褐衣、凉州口音都不能作敌证;只认挥刀押人、持火筒和守薪车者。若有人弃械混入迁民,先隔开复验,不许在妇孺眼前按乡音杀人。
貂蝉是在军令刚写完时赶到的。
她没有带营造营西来,只带了十二辆空车、军医、弘农郡吏和三十名会烧粥的民妇。东驿两座炉照旧,焦安等一百五十八人仍按原约做工。
“人若散开,前军救下来,后面也会再丢。”她把三处接应点画在道东,“白布处只收伤者,黄布处按里籍寻亲,空车停在最外,不堵人路。”
随她来的郡吏还带着一册刚从逃回亭卒手中取得的强迁簿。
簿面写着华阴东道七里、二十一个聚落,共二百四十七户、一千一百零八口。每十户后有一笔押记,末页又写“三十二车,粮三百二十斛”。
数字整齐得像一列已经点完的人。
貂蝉却把簿放在沙盘外。
“这是押走时的簿数,不是眼前活着的人数。人会逃,会被拆走,也会死在路上。三百二十斛也是车签名额,没有开袋过秤,不能先当实粮。”
一名军侯问:“若簿是真的,何不照一千一百零八口备粮?”
“口粮可以多备,捷报不能多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