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胡轸的游骑停在五里外。”
斥候回报时,梁县北坡的喊杀声已经变成伤卒的呻吟。
孙坚看了一眼胡轸逃走的方向,终究没有下令再追。
“先救人。”
刘策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转身下令。
孙军腾出坡下的三座空帐,白袍军则把缴获粮车围成风障。能自己行走的伤卒先到东侧,断骨、贯创与大量失血者抬到中帐,已经没有气息的人最后收殓。
敌我不按旗号分,只按伤势轻重分。
有人肩上还插着箭,军医却先剪断箭杆,不许生拔;有人腿骨折断,便用两片削直的车板固定。貂蝉随粮队送来的细麻布、盐、醋与两坛浓醪,这时比金帛更有用。
祖茂亲自抬回一个白袍伤卒。
那人替他挡过浅滩射来的箭,箭镞穿进肋下,气息已经很弱。
“先救他!”祖茂把自己的伤臂往身后一藏。
军医按住他:“还能说话的排后面。你若真想救人,就把那锅水烧开。”
祖茂一愣,随即卷起袖子去添柴。
另一边,徐荣旧部抬来三名凉州伤兵。其中一人刚放下兵器,见刘策走近,挣扎着想跪。
“躺着。”
刘策按住他的肩。
“今日伏击、督战、劫粮是谁的罪,廷尉以后会问。军医眼下只问你哪里流血。”
一直到月上坡顶,两军才把伤亡核清。
孙坚军亡六十三、重伤八十一、轻伤一百三十六;白袍与徐荣所部亡十九、伤七十四。降卒中另有一百余人受伤,四百二十六人弃械入册。
账载七百二十斛的粮队也没有当场分光。双方粮吏先逐车验封,四十八车中四十七车是粟,一车掺砂,复秤实得七百零六斛。按两军、伤营和降卒计,足以稳住两日。伤营先领三十斛,余粮封存,孙、刘两军各持半枚木符。
若孙坚白日真追进干涧,死在第一轮石车和两翼骑兵下的,绝不会只是这个数。
可没人拿“少死了多少”当战功。
第二日天亮,公仇称在粮车旁铺开一卷汉册。每一功都要写明时辰、地点、同伍证人和对阵营伍,缴获的旗、符、车号则另附一行。
黄盖转弩救东坡,记的是三轮弩阵守住浅滩。
韩当在矮林不退,记的是护出四十七名弓手。
祖茂用三面赤帻诱开敌骑,却只报了本队三名受伤军士,没有把自己写在最前。
陈到夺桥、徐荣守粮道,也照实分到各曲。连最先将中栅撬开一道缝、随后战死的孙军盾手,也由同伍两人指认姓名,功记到他的遗属名下。
孙坚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卷册入谁的门?”
“入尚书台的汉册。”刘策答道,“不入刘门,也不入袁门。”
“若朝中有人把你的人排在前面呢?”
“你留下副册,我也留下。朝廷敢改一笔,便让天下诸军拿两份册子当面对。”
孙坚笑了一声。
“这话比许我一个虚衔实在。”
他把破虏将军印按在册尾,却没有交出自己的兵符。
“孙坚奉诏讨董,也认这套共同军序。约定哪一日进兵、哪一处领粮、伤卒怎么移,我与诸军照章办。”
“但我的部曲仍由我统带。没有战场共议,也没有天子明诏,谁都不能拿一面刘字旗便调走他们。”
刘策把自己的节杖平放在案侧。
“这本来就不是收编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