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成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秦望岳在门口翻开名册,拔出笔。他看了一眼那具工程师,又看了一眼苏夜。
“记什么。”他问。
“记它今天下线。”苏夜说,“盟军条目,第一笔。”
秦望岳低头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他把名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名册上那一行,字不多。盟军工程师,一具。来源,源厂。日期,副本第七日。秦望岳写完,又在后头添了四个字:会修,会造。
工程师还是没动。
夏璃绕着它走了一圈,伸手在它的工具箱上碰了一下。工具箱是凉的,凉得跟刚出土的铁一样。
她又碰了一下它的袖子。袖子上有机油味,不知道是它带来的,还是她手上的。
“它什么时候醒。”她问。
话没说完,工程师的手动了一下。
夏璃往后跳了一步,撞在苏夜身上。
工程师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试一双手好不好用。
它往前走了一步。铁板在它脚下陷下去一分。韩越伸手去扶,手刚碰到它的胳膊,就被那股重量压得往下一沉。
然后它转身,朝门外走。
韩越往旁边让了一步。工程师从他身边过去,没看他,径直走到坦克边上。
坦克的左履带在塌梁那次被砸坏了一节,一直没修。工程师蹲下去,把手伸进履带缝里,摸了两下。
它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扳手,又抽出一根铁钎。它没有叫人帮忙,也没有看任何人。
履带一节一节地被拆下来,又一节一节地装回去。它的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下是多余的。
韩越蹲在旁边看,越看眼睛越直。
“娘的。”他低声说,“这手艺,比技术部那帮人强。”
不到一炷香,履带装回去了。工程师站起来,用脚踩了踩,履带贴地,纹丝不动。
它又走到磁暴步兵身边,把一具步兵背上松动的线圈拧紧。线圈上跳了一下蓝光,步兵的肩甲震了震。
接着它做了一件没人看懂的事。它从地上捡起一块废铁,放进工具箱里,盖上箱盖。箱子里传出一阵很轻的敲打声,像有人在里头敲一颗小钉子。过了一会儿,它打开箱子,拿出一枚巴掌大的新件,换掉了防空兵支架上锈死的那一枚。
“它自己造的。”夏璃凑过去看,声音都变了,“它拿一块废铁,造了一个配件。”
她抬起头,看着苏夜,眼睛红了一圈。
“你那一百四十点,没白花。”
“你哭什么。”韩越问。
“我没哭。”夏璃说,“我手抖。”
她把手背到身后,可肩膀还在抖。
苏夜没说话。他看着那具工程师在队伍里走,修完坦克修线圈,修完线圈又去检查防空兵的支架。它像一个刚进厂的老师傅,先把所有的活儿看一遍。
最后,工程师停下来了。
它站在机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苏夜叫了一声:“工程师。”
它没回头。
它的头慢慢抬起来。硬帽底下,一双眼睛睁开了。
它朝着源厂最深的地方看。那里没有灯,只有一条黑沉沉的甬道,甬道尽头是更深的黑。
它看了很久。
久到夏璃不抖了,久到韩越把嘴闭上了。
秦望岳走到苏夜身边,低声说:“它看的不是路。”
苏夜没接话。
“它像在认人。”秦望岳说。
然后工程师迈出一步,朝那条甬道走。
苏夜又叫了一声。
它停下,仍然没有回头。
它看的方向,是源厂最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