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中午又吃了点饼,喝了口水囊里剩的水,有了点力气。
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是一伙一伙的,有的拖家带口,有的挑担推车,有拄着棍子一个人走。
但道上开始很奇怪,经常有人在道上散发符字,有的站在路边,见人就递一张黄纸,嘴里念叨着什么。
有的蹲在路中间,拿树枝在地上画符,画完了还让人踩过去。
有的流民队伍里夹杂着一两个巫婆神汉,穿着破破烂烂的法衣,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唱着含混不清的调子。
陈四九这支流民有牛有马,还带着公粮,渐渐被人盯上。
有人悄悄跑到队伍附近。
是一个穿脏道袍的汉子,四十来岁,脸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道袍上全是油渍和泥点,袖口磨烂,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干柴。
他手里捏着一沓黄纸,凑到队伍外围,对着妇孺絮絮念诵,自称得天神传法。
“大劫铺天,兵瘟遍地!”
他的嗓门又哑又亮,拿腔拿调的,“凡入我香火门,交两升粟米做种福之资,一道符随身,刀兵不侵、疫气不近。”
村里的妇人、老人本来就怕瘟疫、怕路上死人,一听这话,就很动心。
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有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一个老太太凑过去,嗓门颤颤的:
“真的管用?我孙子这两天有点咳嗽……”
脏道袍赶紧把黄纸递过去:
“贴上,贴胸口,三天见效。”
老太太手抖着去解口袋,舍不得吃的杂粮就要递过去。
穿脏道袍的汉子渐渐露出欣喜的神色,他手里的黄纸一张一张往外递,口袋里的杂粮一把一把往里收。
陈四九走在队伍前面,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个脏道袍正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接粮袋,老太太的手在抖,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解口袋。
陈四九把缰绳往石头手里一塞,快步往回走。
“住手。”
他的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脏道袍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堆出笑:
“这位大兄弟,贫道乃是天神传法,度化世人……”
“符水。”
陈四九打断他,
“你那个符水,是拿清水拌灶灰,再搁点锅底灰,调匀了就是灰汤吧。”
“你让人喝了,说能驱疫。你自己喝不喝?”
脏道袍的笑僵了一下:
“这……这是贫道秘法……”
“秘法。”
陈四九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
“你还有别的戏法吧?‘刀兵不侵’——你把符纸贴在人身上,拿刀往符纸上一戳,刀尖戳不进去。”
“为什么?因为刀是假的,刀尖是钝的,你戳的时候手腕往下压,刀身贴着手臂,根本戳不进去。”
“‘疫气不近’——你让人把符纸烧了扔水里,水变颜色。为什么?因为符纸上抹了碱,碱水泡灰,颜色就变。”
“这些把戏,我都比你会玩。”
脏道袍的脸白了,他以为遇到了同行,把手里的黄纸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想走,石头和栓柱从两边堵过来,把他按住,陈四九蹲下来看着他。
“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再看见你在队伍边上转,我拿你那张符纸塞你嘴里。”
石头和栓柱把他往外一推。
脏道袍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手里比划了一下什么,看陈四九看不懂,才知道遇到了假货,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走到路边,冲那些还在观望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这姓陈的挡大家的活路,他触怒鬼神,你们跟着他走,早晚遭报应!”
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有人把目光移开,石头上去踹了一脚,把他撵远了。
陈四九走回队伍前面。
徐正清从后面跟上来,走到他旁边,压着嗓子开口了:
“四九,这帮人我见过,以前在镇上做生意的时候,铺子门口经常来这种穿道袍的。”
“他们不是一个人,一个在前面装神弄鬼,后面还有几个帮腔的,有的假扮信徒当场掏粮,有的假装治病当场跪谢。”
“一来二去,旁边看的人就信了,等粮食收够了,他们换个地方,再换一套说辞。”
陈四九把缰绳接过来,攥在手里:
“还有呢?”
“还有更深的。”
徐正清说,
“这种人背后往往连着更大的,有的跟当地的道观有勾连,有的跟匪人有来往。”
“他们收上来的粮食,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往上交。”
“你要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他们会来跟你盘道,你要是懂行,他们跟你称兄道弟。”
“你要是不懂行又碍了他们的事,他们就散你的谣言,让你在本地待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