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普通村民睡得沉,推一下哼一声,翻个身接着睡,推得急了,有人嗓门亮了一截,虽然马上被捂住了,但那声响还是把旁边几个人惊醒。
赖三从墙根底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陈四九他们攥着刀蹲在旁边,吓得往后一缩,压着嗓子问:
“咋了?咋了这是?”
那伙流民也被惊醒。
有人从墙根底下坐起来,有人推了推身边的同伴。一个老汉坐起来,嗓门哑哑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谁家孩子闹夜?”
旁边一个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往紧里拢了拢,慌张地往陈四九这边看。
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坐起来,有村民,有流民,都往陈四九这边看。
有人问“怎么了”,有人问“出什么事了”,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身边的包袱。
陈四九站在院子中间,攥着短刀,正想开口让大家安静,忽然,人群里有人大喊一声。
“有人死了!”
那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颤。
院子里的嘈杂一下子全消失。所有人都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西边墙根底下那伙流民里站起来一个人,蹲在墙根最里面,指着地上的一个身影。
那人平躺着,两只手摊开在身侧,脑袋微微偏向一边。
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眼睛闭着,睫毛整整齐齐地合在眼睑上,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搁在胸口上,姿势端正,像是被人摆放过。
雨浇在他脸上,水珠从额头滚下来,滚到眼角停了一下,又滚了下去。
流民群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见惯了死人——路上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什么样子的都见过。
饿死的人缩成一团,冻死的人蜷着身子,病死的人脸上带着痛苦。
但这个人不缩不蜷,不挣不扎,脸上干干净净的,安详得像庙里的泥胎。
“这死的……怎么是这个样子?”
一个流民老汉蹲在旁边,嗓门哑哑的,往后退了半步。
“像庙里供奉的。”
旁边一个妇人接了一句,声音更低,村里的老人也都嘀嘀咕咕,还有人双手合十。
陈四九蹲在那具尸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起来,走到火堆方向。
又往西边墙根底下那伙人扫了一下,那二三十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在打哆嗦,有人在低声嘀咕。
看上去跟普通流民没什么两样。
但里头有人,不对劲。
陈四九低声对石头说:
“咱们的人别散。”
“先把火堆扒拉扒拉,看一看有没有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