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很淡,混在雨水的潮气和柴火的烟味里,让人闻不出来。
但陈四九闻出来了,是甜的。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腻,像是某种花,又像是某种草。
陈四九这人有个毛病——认床。
走到陌生地方,头一晚总是睡不熟,总要闹一回肚子,半夜疼醒了爬起来蹲茅坑。
从河堤刚回陈家庄住了几个月才养过来,后来挪到山洞里又折腾了两宿。
到了新地方,他的肚子比他的脑子先知道,今晚他就没打算睡踏实。
他又吸了两下鼻子。
那股甜味还在,比刚才还浓了一点,从火堆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哨丁还蹲在断墙缺口那里,披着破蓑衣,脑袋歪在肩膀上,像是睡着了。
他又往西边墙根底下看了一眼,那伙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依偎着别人的身上,姿态比正常睡觉的人要瘫软一些。
有人手边搁着的棍子倒在地上,也没人捡。
陈四九蹲下来,假装还躺着。
他摸到身边那根短棍,探到石头那边,在他腰上轻轻捅了一下。
石头没醒,蛄蛹了两下给他气够呛,他只能咬牙又捅了一下,这回重了一点,石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没醒透。
陈四九只能凑近了一点,压着嗓子喊:
“石头,别出声,慢慢起来。”
石头听到那声低喊,浑身激灵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他的嘴张了张,被陈四九拿手比了一下,把话咽了下去。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陈四九蹲在旁边,脸色不对,他悄摸地摸过来,贴着陈四九蹲下来。
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破屋顶和夯土墙上,往常睡熟了,总是有咬牙放屁磨牙说梦话的,总有点活人的动静,但现在只有雨声和风吹草叶的响。
“四九哥,怎么回事?”
陈四九把声音压到极低:
“火堆里的味道不对,有人往柴里掺了东西,甜腻腻的,闻着像药。”
“哨丁歪了,墙根底下那伙人有人不对劲,先别声张,先叫拿武器的,再叫普通村民。”
“一个一个来,别一嗓子把人都喊起来。”
石头点了点头,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攥在手里。
两个人分头行动。
陈四九先摸到栓柱旁边,在他脚上拍了两下,栓柱一骨碌爬起来,刚要开口,被陈四九拿手捂住了嘴。
陈四九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栓柱的脸刷地白了,但没出声。
他又摸到二牛那边,把二牛也捅醒了。二牛比石头醒得快,睁开眼就要去拿扁担,被陈四九按住了肩膀。
四个人分头摸,把民兵一个一个叫醒,先拿了刀和长竿,再把熟睡的村民轻轻推醒。
有人被推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捂了嘴,手在嘴上比划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