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屋。”陈四九低声说。
赵秋娘站在原地又站了两息,才转身跟着她娘进了堂屋。
她走进去的时候回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空空的,大丫头没有出来。
灶台后面传来吹火筒被放进灶膛里的声响,连着响了三下,火苗起来了,火光从灶房的门缝里漏出来一小片,落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又灭了。
过了不久,灶台后面响起一个压得极低极细的呵欠声——不是人犯困,是有人在灶膛前面蹲着,抿着嘴,把什么要溢出来的声响往下咽。
赵老实搓手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手上那层皮搓下来似的。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棉袄下摆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也没发现。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那个……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外头冷,先进屋先进屋。”
他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口,手往堂屋里比划了一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像是怕动作小了就显得不够热情似的。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迈步,他先拱了拱手,弯了弯腰:“爹,过年好。给您和娘拜年了。”
赵老实被他这一声“爹”叫得愣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像是没料到女婿会这么正式地行礼。
他那只搓了一半的手停住了,半晌才收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好好,过年好过年好,四九啊,你这……太客气了……”
孙氏已经在堂屋门口站着了,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正往赵秋娘手里塞:“秋娘你尝尝,年前炒的,今年收成不好,瓜子倒是比往年饱满。”
赵秋娘接了瓜子没吃,攥在手心里,跟着她娘跨过了门槛,孙氏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冲陈四九招了招手:“四九别站着了,进来坐,茶还没沏上,先烤烤火。”
陈四九弯腰进了堂屋。
屋里比院子里暖和,火烧得正旺,屋里黑黑的混合着一股焦香的炭火味。
墙角旁边搁着一把矮椅,扶手上缠着布条,看来是平时赵老实坐着的位置。
孙氏在炉子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来,招呼赵秋娘坐她旁边,又朝陈四九扬了扬下巴:“四九你坐那边,靠墙边暖和。”
赵老实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步子拖沓,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盯着自己的鞋面——一双旧棉鞋,鞋面上沾着干泥,脚趾处已经被顶出了一个隐隐的隆包。
他在椅子沿上坐了半边,坐下去以后两手撑着膝盖,后背微微弓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袋照得格外明显。
他的嘴又张了一回,看了看赵秋娘又看了看陈四九,最后挤出一句:“……路不好走吧?化冻了,滑。”
“还行。”陈四九说,“路上走亲戚的人不少,热闹。”
赵老实听了“热闹”两个字,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附和一句,又没找到合适的话。
干材在灶膛里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那声脆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堂屋里格外清晰,赵老实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缩,随即又挺直了,用指节敲了敲膝盖的侧面,干笑了一声:“那个……秋娘身子还好吧?”
赵秋娘在长条凳上坐着,一只手覆在肚子上,听见她爹问话才抬起头来:“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赵老实连连点头,点头的动作太快了,像是要把什么话从嗓子眼里甩出去似的,“四九你也好?家里都好?你爹的腿咋样了?”
“都好。”陈四九说,“我爹的腿入冬以后没犯过,泡了草药能走几步了。”
“哦哦,那就行……那就行。”赵老实的点头动作又加快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排,像是在打什么断断续续的拍子。
堂屋里的沉默像结了冰的水面,他一开口就碎一层,一开口就碎一层,但水底下的东西始终沉在那里,混着灶火的噼啪声和大丫不时拨弄灶灰的响动,一时谁也没有再打破。
孙氏起身去灶房给大丫帮忙,堂屋里剩下三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