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沟到了。
村子比年前来的时候多了些生气。
巷子里有小孩追着跑,破棉袄的下摆在风里兜着,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碎的笑声。
各家门口贴了新桃符,挂苇草,路边有松枝燃烧过后留下的碎屑,灰灰绿绿的,混着雪水贴在泥地上,踩上去还带着点爆竹余烬的气味。
陈四九跟着赵秋娘走到那扇旧木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说话声——压着的,像是有人在商量什么不想让外人听见的事。
赵秋娘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芦苇鞋面上沾了一层泥水,她拿另一只脚的鞋跟蹭了蹭,没蹭干净。陈四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等她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扫过雪,但扫得不仔细,墙根底下还堆着一层灰白色的残雪。灶房的窗台上搁着一摞干柴,码得歪歪斜斜的,有两根滑下来搭在墙面上。
赵老实听见门响从堂屋里走出来,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歪着。
他看见女儿女婿站在院子里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自然的闪了一下——先是意外,像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早,然后嘴角往上扯了扯想笑,但那个笑没到眼底就散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搓了搓手,一只手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搓得手心发红:“来、来了?这么早……”
孙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也没怎么梳,几缕散在鬓角上。
她看见赵秋娘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倒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往上窜了一截。
她快步从灶房里走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到赵秋娘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秋娘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四九也进来,屋里暖和。”
赵秋娘被她娘拉着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灶房门口露出半张脸来。
是赵秋娘的妹妹大丫头。她穿着那件旧得发白的褂子,袖口磨烂了,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小臂。
她的脚上光着脚趿着一双破布鞋,鞋面破了两个洞,脚趾头从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红发紫,脚趾甲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巴。
她站着的时候把右脚压在左脚后面,像是想把那只破鞋藏起来。
陈四九看了一眼大丫头的脚,又看了一眼灶房里,灶台边上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正拿一根木棍戳灶膛里的火。
他脚上穿着一双芦苇鞋,新新的,编得紧实,鞋膛里絮了芦花,看起来软和暖和。
鞋口虽然有点大,但看得出很合脚,那分明是赵秋娘做的,年前他送来的时候,那双鞋是给大丫的。
赵秋娘也看见了。
她被孙氏拉着的手停住了,站在堂屋门口和灶房之间的过道里。
她看着妹妹脚上那双露脚趾的破鞋,又看着弟弟脚上那双芦苇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最后又落回妹妹脚上。
大丫头被她姐的目光钉了一下,把那只有破洞的脚往另一只脚后面挪了挪,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又挪了一下。
她的嘴角往下扯了扯又赶紧直起来,在脸上拉出一个笑,笑得很用力,把颧骨都挤出来了:“姐,你们来啦?我烧水去,马上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缩回灶房里去了,灶房门口传来她弯腰拿柴火的窸窣声和吹火筒被拿起来又放下去的轻响。
赵秋娘站在堂屋门口没动。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紧紧的,嘴角的纹路往下压了一瞬又松开了,她的目光还落在灶房门口那块地面上,像是有个脚印钉在那儿。
赵老实站在堂屋里看看女儿,又看看灶房门口,搓手的动作更快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把一切看完了他走到赵秋娘身边,把那只攥着包袱系绳的手轻轻拢住。
她没有看他,但他感觉到她攥着绳子的小拇指一根一根松开了,又慢慢攥紧了他的手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