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娘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
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路上走亲戚的人多了起来,挑担的、提篮的、牵着驴的,三五成群地往各个方向分散。
以前藏起来的人好像一下子都出来了,路上难得有了几分生气,他们见了面拱拱手道了一声“过年好”,脸上那层因为冬天寒冷绷了许久的皮肉都松泛了。
赵秋娘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我好久没回去过了。”她低着头看路面,手指头攥着包袱的系绳,在指腹间来回碾,
“上次回去还是夏天,我爹那会儿硬撑着说家里都好。”
陈四九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只是不想催她。
她又说了一句:“我娘跟我爹不一样,她不会说那些好听的。”
两个人走着走着,赵秋娘的步子慢了下来,她一只手扶着腰侧,没说话,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陈四九放慢了步子,侧头看她一眼——她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鼻尖也是潮的,嘴唇抿着,像是忍着什么。
他知道她走累了,她这几个月走路多了就会喘。
“歇会儿。”他扶着她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凉,他把自己的外袄脱了叠好垫在上面。
“不用,我不累。”她说,但坐下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陈四九蹲在她面前,把水囊递了过去,看着她喝了两口,又接过来拧好塞进包袱里。
他蹲在那儿没动,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下回要是再这么远的路,咱们租一头驴。”
“哪来的钱租驴?”
“挣。”他说,“你歇着,后面这段路我扶着你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心贴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我得回去看看,这趟不去,等出了正月我得几个月走不了远路。”
他站起来伸手去拉她。
她握着他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借了力,站稳了,拍了拍衣裳后面的灰:“走吧。”
后面的路他走得更慢了。
他几乎是一步一停地等着她的步子,她走累了就放慢,他跟着放慢,她喘气他就停下来等她喘匀了再走。
她走了两步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他说“我走的是你的步幅”。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没再说话,步子却比刚才轻快了半分。
翻过那道矮坡的时候,远远能看见赵家沟的轮廓,村口的树枝梢顶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细看时才能发觉那是芽苞顶上沁出的露水。
屋顶的烟囱都在冒烟,白汽在晨光里慢慢散开,跟天上薄薄的云层融在一起。
赵秋娘在坡顶上停了一下,看着前面那片村子的屋顶,呼出的白汽在面前散成一团。
她攥着包袱系绳的手指头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陈四九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半分,像是那根系绳的另一头已经拴在了谁家的门环上,正轻轻扯着她的手臂往前带。
她先下了坡,跨过那道浅沟,朝村口走去。
陈四九跟在她身后跨过那道沟,顺手把沟边歪倒的一截篱笆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