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一望无际的荒原(2 / 2)穿成农夫陈四九,我靠种田富九州首页

再往前走一里地,路边躺着一只鞋,鞋面朝上,鞋底磨穿了,里面灌满了土,鞋口的地方有几根干草从里头支棱出来。

鞋是男人的尺码,旧了,但补了好几道,针脚密实,穿着它的人大概走了很远的路,走到鞋底透了才脱下来,扔在路边,然后光着脚又继续走,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周老七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只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扁担在他肩上换了一下方向,左边换到右边,他呼了一口气,继续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路边沟里有一堆灰烬和碎骨头,灰烬是一堆篝火留下的,烧了些什么东西,只剩一团黑灰。

灰烬旁边散着几块啃过的骨头,比刚才的大,粗粗的,像是牲口的腿骨,骨头断口不规则,像是被石头砸开的,里面白生生的髓腔露着。

栓子看着那堆骨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什么骨头?”

“牛。”陈四九说,“或者驴,看不出来了。”

栓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攥着布袋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走了大约十里路的时候,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长在官道和一条田埂交叉的地方,树冠歪向一边,像是被大风常年吹着吹弯了,树底下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远远看着像一堆破布,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是一具骸骨。

衣裳已经烂透,灰褐色的粗布跟骨头混在一起,有的地方还能认出领口的形状、袖子的走向,但布面已经被风和雨水泡成了烂泥一样的质地,跟骨头粘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布哪些是皮。

骨架蜷着,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抱在身前,像是抱住什么东西护着,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树干上,下颌骨张着,嘴成了一个空洞的圆形,像是最后一口气呼出去的时候还没合上。

陈四九的脚步顿住了。

他身后的人也先后停下来了,周老七把脸别过去了,看着路边那片荒田,下巴绷着。

张大壮咳了一声,声音短促的,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去看天上的云,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二牛和栓子站在最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栓子的嘴唇白了,二牛的手攥着布袋带子攥出了印子。

狗儿站在陈四九旁边。

他看着那具骸骨,看了两息,又把目光移开了,他攥着陈四九衣角的手紧了一点,但没有往后缩,他站在原地看着别处,像是给自己找了个不害怕的理由。

陈四九蹲下来。

他离那具骸骨两步远,没有碰,看了看骨头的颜色,泛黄发脆,皮肉已经全没了,少说死了几个月。

骨头表面没有刀痕,衣裳也没有撕扯的痕迹,没有被翻找过的凌乱,是饿死的,或者病死的,没有了气以后倒在路边,没人认,没人收,就慢慢成了这副样子。

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他说,“别看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这回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没有人说话。

走了约莫一里地,二牛终于没憋住,他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过来,颤颤的,像是想压住但没压住:“四九哥……这世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去年还好好的,能种地,能赶集,粮铺开着门,人还能笑,怎么就……”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又咽回去了。

陈四九在前面走,没回头。

他沉默了两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这才哪到哪。”

他顿了顿,脚下不停。

“以前的乱世,哪一回不是死上几成的人?十个人里头活下来五六个就算好的,活下来三四个也不稀,你以为现在的日子苦?真到了乱世最凶的时候,你连苦都顾不上想,能喘气的就算活着。”

张大壮的脚步在后面又沉了两分,周老七的扁担换了一次肩,没人应声,风从南边刮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响,那声响在安静的路面上格外大。

“咱活着的人,”陈四九又说,“都是上一世乱世里活下来的那些人的种,咱们身上流的血,是熬过乱世的血,别怕。”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说了,队伍跟在他后面走,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

狗儿走在他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陈四九低头跟他对上了目光,狗儿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他像是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看路了。

一行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日头升起来了,白惨惨的,光不暖,风比早上更大了些,路边田里的枯草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伏下去又站起来,灰色的,褐色的,一片连着一片,像是一望无际的荒原。